他的感覺越來越不好了。周圍的同僚們好像總在背著他竊竊私語;隔壁鄰居的房客又換了一對陌生的夫妻;他走在街上,後背上似乎總有目光掃來掃去;還有,每次回到家中,總是覺得房間里有人來過。他本來有很多話要說,可是面對苗副官的時候,他卻只說出了一句話。
「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苗副官仍然是老生常談,快了快了,就在這幾天。可是這樣的日子他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連寬慰的話也沒有什麼新意,什麼富貴險中求啊,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來放得下去啊,那幅美好的藍圖也又一次被他描繪了一遍。最後,苗副官拍拍他的肩膀說,越是到最後越要穩住,然後再次放下一個信封后悄然離去。他知道,信封里裝著的是一疊錢。那曾經是他最渴求的東西,但是此時此刻,即使擺在面前的是一座金山,也不能讓他的情緒好轉起來。
他懷念以前的日子。現在,不要說徹夜的花天酒地,就是找一間酒館的雅間,自斟自飲地度過一個夜晚也成了一個奢求,相比之下他還是覺得家裡最安全。快到家的時候,他看到街邊有一家做燒麥的小鋪還算乾淨,於是打算帶點回去,聊作晚餐。
就在接過找零錢的瞬間,他從老闆的眼中看到了驚恐的神色,於是縱身一跳,閃到了街邊。一輛轎車擦著他的肩膀疾馳而過。
回到家裡,他哭了。
他沒有勇氣搜索黑暗的廚房,而是哆哆嗦嗦、精神恍惚地爬到了床上。但是到了半夜,他不知從何處獲得了一些力量,那是報仇的力量。
他下了床,把桌子上那屜一個也沒有動的燒麥推到了一邊。他取出一疊信箋,又找到一張複寫紙墊在了第一頁的下面。整理了一番思路,他開始奮筆疾書,他要把他知道的統統寫出來。
「不錯,我只是個小人物,像螻蟻一樣卑微。不過,有道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怕什麼?要完蛋就一起完蛋。」他咬牙切齒地想著。
第二天上班之前,他把原件和副本分別裝進了兩個信封。副本被他藏在衣櫥的最下面一層;原件被他帶在身上出了門。
他選擇的是四川大酒店。這裡是重慶成為陪都之後,新建的幾個具有國際接待標準的酒店之一,住客們大都是外國通訊社駐重慶的記者。他趴在一樓的服務台上,把信封和一張大額鈔票交給服務員。
「如果三天之後我還沒有來,就把這個信封交給住在這裡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選了一家最權威的,「就交給路透社的記者好了。」
從酒店出來,他覺得膽氣壯了,腰板也挺直了不少。而奇怪的是,之前種種詭秘的現象也消失不見了。
晚上,他喝了幾杯後才回到了家中。因為喉嚨又干又燥,他一進門就灌了一大杯涼白開。不久,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他以前也喝過,但這種手腳僵硬的感覺卻是第一次出現。等到房門被打開,一行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的時候,他不但身體動不了,連喊叫的功能也喪失了。
他們注意到了他不斷閉合的嘴巴,其中一個把耳朵湊了過來。
「別殺我……我有把柄……衣櫥。」他已經盡了全力,但發出的聲音既微弱又不連貫。很快,他就失去了知覺。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了椅子上,嘴巴也被布條堵著。但他試著活動了活動舌頭和手指,覺得還是恢複不了正常的能力。
現在他看清了,闖入者一共有五個,有四個人站在他的周圍默默注視著他,第五個坐在沙發上正在津津有味地讀著那份文稿的副本。這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顯然是這幾個人的首領。他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因為誰都能看出來,那是墊在複寫紙下面的文本。只要他們知道還有原件存在,就不敢動他半根毫毛。
「寫得不錯,很生動,很細緻。」首領看完了最後一頁,把副本放在了茶几上。他站起身來走到了他的跟前繼續說:「我猜想,你一定是把正文存在了一個很保險的地方。一旦你出了什麼事,正文就會在幾天之後出現在一家權威的報紙上。」
他的眼神追著面前來回走動的首領不住地點著頭。
「這樣吧,我看這件事不如就交給我,明天早上就可以見報。」首領突然停下腳步,直視著他,「忘了告訴你,我也認識一家報紙,叫《新華日報》。」
他一下子就懵了,他知道那家報紙是誰辦的,難道他們……
「沒錯,我想你誤會了我們的身份。」說著,首領從懷裡掏出一份證件伸到了他的眼前,名字他沒注意,但身份卻看清了,是八路軍辦事處的……
就在他驚愕萬分的時候,首領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面前。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他給他分析了這件事情的方方面面。他講得頭頭是道,他也不由自主地點頭承認。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所有的人都不願意看到他活著。
就在他回味著、沉思著的時候,首領示意隨從解開了堵在他嘴裡的布條。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他問道。
「我們想救你。」
「你們能救我?」
「我們不但能拯救你的性命,還能拯救你的靈魂。」項童霄一字一頓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