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五節

兩天以前,軍統南京站長王漢亭突然接到了來自重慶的一份電報。報務員說這部電台他們以前從沒有接觸過。而電文的內容更讓他震驚無比,說是重慶軍統內部可能遭到了滲透,今後由這部電台來指導他們的工作。對於以前的那一部,要做到虛與委蛇,待這邊查清楚了再做處理。發報者自稱是華東科的科長顧知非,他特意提到了幾件以前的行動細節,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實準確的。

王漢亭不敢怠慢,立刻緊急約見了他的上司曲國才。兩個人很快就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按照顧知非說的辦,因為他一直是他們兩個的直接領導人。

於是他們立刻發報進行了聯絡。顧知非給了他們一個新的任務,立即組織精幹人手趕到樊陽城西南方向三十公里的剪刀鎮,截殺一個名叫高橋松的日本間諜。據可靠消息,寺尾機關已經派出一小隊便衣特務前往接應。關鍵的一點,是要拿到並銷毀高橋鬆手中的一塊彈片。再有,就是絕不能給敵人留下截殺的力量來自清江北岸的痕迹。

王漢亭當然知道,剪刀鎮就位於清江的北岸,是湖北西部國統區和敵占區的一個交界點。從電文中不難判斷,高橋松是從南岸的國統區後方逃出來的。至於後面的要求,曲國才估計很可能和「更夫」有直接的關係。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執行任務的最佳人選——此刻就潛伏在樊陽城內的霍勝,另外,還可以從軍統樊陽站抽調一批能幹的人手配合他行動。可是由於前一段時間霍勝他們在樊陽搞的動靜太大了,因此電台到目前仍處於休眠狀態中。

思前想後,王漢亭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樊陽。反正他以前就常去那邊進貨,而軍統樊陽站的一個聯絡點也是以藥鋪作掩護的。這樣,在路上被懷疑的概率又大大降低了不少。曲國才當即就批准了他的請求。

王漢亭回到鋪子里,發現櫃檯前站著兩個陌生人,腳邊還放著一個口袋。夥計介紹說這兩位是販賣藥材的商人,帶了點貨,看看咱們鋪子能不能收了。王漢亭打開袋子,覺得貨還可以,但一問價就接受不了了。那兩個人也沒還價,說到別家再看看,背著口袋出了店門。

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王漢亭並沒有多想。他也絕想不到,這兩個人出了門,立刻找到一部公用電話打給了等在機關大樓里的石井幸雄。很快,石井幸雄親自開來一輛轎車接上他倆,最後把車停在了離濟世堂不遠的地方。

當王漢亭將一位常客送出店門的時候,坐在石井身邊的茉莉說:「沒錯,這個人就是李老闆。」

一張無形的大網悄悄撒在「濟世堂」的前後左右。石井幸雄是在監視工作都布置完畢後才回去向寺尾報告的。

第二天天剛亮,王漢亭就出了門。他穿著深色的棉袍,頭戴一頂呢子氈帽,脖子上圍著一條厚厚的毛線圍脖,手上提著一個牛皮皮包,這個打扮和南京城裡大多數小商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買了最早一趟開往樊陽的火車票,看看開車的時間還早,就在車站外面找了一個小吃攤吃完了早點,之後又在站前的公共廁所方便了一下,再後來他還買了一份報紙準備帶到車上去看。出於習慣,他利用上車之前的一切活動反覆地觀察著身邊的環境,至少在火車進站的時候,他還沒有聞到一絲危險的氣味。

問題出在列車開出站一個小時之後。王漢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掏出煙盒,意思是到兩節列車的結合部抽一支煙。這時他發現坐在他後面兩排座位上的一個乘客的手裡,那份報紙仍然沒有換面。

上車不久後,他就對身邊的人做了一番觀察。那時,這個人的面孔就被報紙擋住了。但王漢亭記住了從自己這個角度看到的報紙上的一條粗體標題。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仍然能看到那條標題。走到那人身邊時他瞄了一眼,對方是個粗壯的漢子,手裡的報紙是一份專門刊登奇聞異事的小報。這種報紙的版面小、字體大,一版看下來,無論如何也用不了一個小時。

對於一個資深特工來說,一張面孔哪怕在一天中出現兩次,都足以令其警覺。所以盯梢者儘可能地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這是這個行業中的慣例。

王漢亭吸著煙,表面上是在欣賞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實際上他是在通過玻璃的反光觀察著身後發生的一切,然而並沒有一個人跟過來。抽完了煙,他慢慢騰騰地回到座位上坐下。這個時候,又有兩個人被他納入了視線。一個在他的左後方,一直趴在小桌子上睡覺。另一個和王漢亭同一排,但座位在過道左側靠窗的位置上,這個人一直托著腮幫望著窗外。

這三個人都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至少他已經記住了兩個人的體貌特徵:讀報紙的人眉毛濃得幾乎連在了一起,看風景的人右耳凸出著一顆小肉瘤。衣著是次要的,因為在精心策劃的跟蹤任務中,盯梢者衣服通常是雙面的,可以隨時翻過來穿,但重要的體貌卻是無法改變的標識。

如果事情真的很糟糕,那麼在他的前面,至少還有一個人。行話管這叫「箱子」。四個人分別控制在他的前後左右,始終將他裝在「箱子」中央。

其實在第一時間裡,他就意識到,可能是「茉莉」那個環節出了問題。早在那天下午,他暗自籌劃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跳舞這個缺陷並不適合做拖住茉莉的事情,但是他不敢派別人去「百思樂」夜總會。因為一旦敗露,曲國才是絕饒不了他的。他不知道自己被監視了多長時間,而曲國才是不是因為他也暴露了。以他的年紀和體力能逃出這口箱子嗎?他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用了好長時間才壓抑住翻騰在心中的滔天巨浪。不管怎麼說,他至少要完成任務並找到一個向組織報警的辦法。

王漢亭真希望他的判斷僅僅是一個巧合。

出了樊陽站,他步行穿過了站前大街。走了幾百米,來到了一個路口。他本來已經走過了那個乞丐,彷彿忽然想起衣袋裡有兩個銅板,他又折回身將銅板拋進了乞丐面前的破碗里。他用餘光看到,那個耳朵上長肉瘤的傢伙就在他後面幾米遠的地方,果然,他的衣著已經和火車上不一樣了。

他的願望落空了,這並不是一個巧合。一旦確認了這一點,他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他攔了一輛黃包車,直奔了一家藥鋪。老闆經過提醒,想起來他是南京濟世堂的王掌柜。於是他被讓到了內室,他把交談的時間設定在了二十分鐘。時間一到,他就告辭出門。

回到街上,他又坐上了另一輛黃包車,目的地又是一家藥鋪。在第二家,他逗留的時間仍然是二十分鐘。接著是第三家、第四家……每一次都是二十分鐘左右。而且路上他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自己的身後。

等他進了第五家藥鋪的門,掌柜看他的眼神明顯和別人不一樣。儘管如此,他還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對方順著他的話,抱拳作揖,說了幾句久仰之類的客套話後也把他請到了後面的房間。

「您怎麼來了?」掌柜的給他倒了一杯茶。

「我是來給霍勝布置任務的,而且這一次,你們這邊也要出幾個能幹有經驗的給予協助。」王漢亭來不及喝水,他的話講得飛快。

「巧了,霍勝就在這裡的地下室里。」

「那太好了,立刻叫他上來見我。」

兩分鐘後,霍勝從內室後面的一道小門閃身而入。見到王漢亭,他又驚又喜。很久以來,他對站長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近。

王漢亭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他開門見山,快速地把任務交代完畢。然後他命令霍勝重複了一遍。霍勝說得清晰而又準確,王漢亭很滿意。

「孩子,自己多保重吧。」說完這句話,他揮了揮手讓霍勝退下。霍勝回到地下室後一直玩味著最後這句話,因為站長從來都是叫他大名,沒有用過「孩子」這個稱謂。

王漢亭看了看手錶,從進門起已經過去了十七分鐘。最後他對掌柜的說道:「儘快想辦法聯繫到南京的人,告訴他們一件事。就說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曾經到過百思樂夜總會,為的是拖住茉莉,他們可能發現了。你現在重複一遍。」

掌柜的也是一個老特工了,立刻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很好。」

「王站長,這是什麼意思?」

「別問了,他們一聽就會明白的。你這裡有手槍嗎?」

「有一支。」

「拿給我。」

掌柜取出手槍,猶豫著該不該問一問,立刻被王漢亭嚴厲的目光制止了。

臨出門的時候,王漢亭又說:「你這裡已經暴露了,但是至少幾個小時之內還是安全的,抓緊時間轉移吧。」

到了下午四點鐘,王漢亭將樊陽城裡足足十幾家藥鋪都轉了一個遍。他的行為無可指摘,對比價格、了解行情是商人的本分,任何一個小老闆都是這樣勤勤懇懇地經營生意的。

最後,他來到了一家飯店,這裡的燒鵝是樊陽城有名的地方小吃。他就著一盤燒鵝,吃完了一碗麵條。然後就一邊喝著茶水,一邊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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