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五節

黑暗中,關帝廟破敗的大門像一張怪物的大嘴,似乎正等待著吞噬誤入其中的一切生靈。

下車前,顧知非從工具箱里找出了一個手電筒握在手裡。他站在門口,先是喊了兩聲,但裡面並沒有傳來阿森的應答。多年的特工生涯讓顧知非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他拔出手槍,輕輕地把子彈推上了膛。右手的槍口指向前方的同時,托在下面的左手打開了手電筒的開關。

橢圓形的光圈先是照到了一雙腳,接著是軀體和頭部。

阿森趴在大殿的磚地上一動不動。在他的身下,一攤深褐色的血跡早已凝結了。

顧知非蹲下身子,把阿森抱起翻轉過來。不用探鼻息和測脈搏,僅憑冰冷的軀體和失神的眼神就證明,阿森已經死去多時了。顧知非將他輕輕放下,擦去了眼眶的淚水。他不再顧忌自身的安全,甚至渴望兇手仍然躲在這座廟裡。但是他搜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有找到任何人。

他相信,一定有人盯著這座廟。他們怎麼可能放棄找到和阿森接頭的人呢?於是他大步衝出廟門,繞著廟轉了一大圈。

「滾出來!你們這些見不得人的雜種……」他揮舞著手槍,聲嘶力竭地咒罵著,漫無目的地尋找著。但是在這片空寂的天地里,除了他自己的回聲,他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怒火才漸漸放鬆了對他理智的掌控。回到關帝廟裡,他再次驗看了阿森的遺體,發現周身上下,只有一處傷口。這是一個老手所為,他雖然只開了一槍,但子彈準確地從後背穿過了阿森的心臟。同時,顧知非也發現,子彈射入的創口非常小,但從前胸爆開的創口卻和一般子彈的殺傷效果沒有什麼區別。在輕武器的操作和射擊方面,顧知非也算得上是一個專家了,但他實在想不出兇手用的是一支什麼類型的槍。於是,他沿著假想的彈道向後一步步退卻。就在大殿門口的位置上,他發現了一枚黃澄澄的彈殼。

他撿起來,湊在手電筒的光柱之下。這顆彈殼要比普通的彈殼細上很多,在一圈凸起的底座上還刻著幾個英文字母,那是柯爾特公司的簡寫。顧知非立刻就想起來了,不久前,他曾看到一個人擺弄過這種槍彈。他還得意地告訴顧知非,運到中國的五十支該種類型的手槍全都被他搞到了軍統。那個人,就是「老闆」。

顧知非打了一個寒戰。

殺害阿森的不是中統,而是他所在的軍統,他無力地坐在門檻上。

在這之前,他一直以為局面的惡化完全是因為苗副官的專權和昏聵,為了爭取情報處副處長的職位對他進行排擠。他利用了「老闆」因為顧知非暗查李桃而產生的惱怒,擅自截斷了他向「老闆」彙報情況的通道。而他自己如此大膽地違抗命令、滯留重慶,也是建立在「老闆」對局勢的發展毫不知情的基礎上的。一旦「老闆」回到重慶獲悉真相,就會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但是他錯了,這枚小小的彈殼告訴他,從一開始他就錯了。因為自始至終,局勢一直在「老闆」的控制之中。

他打開記憶的閘門,試圖從更久遠的往事中找出一些端倪。很快,一個又一個細節跳了出來。那些不正常的地方在用一種新的理論解釋之後,立刻就變得再正常不過了。現在,他已經找到了推動整個事態發展的真正的力量。唯一無法解釋的,就是動機!

「他一定還有一張王牌。」經過徹夜的深度思維,顧知非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而這個時候,天已經快亮了。臨走的時候,他把彈殼擦拭了一下,按原樣擺放在他當初發現它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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