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是高橋鬆開的車。本來,按他的估計,吉田此時一定把照片帶回煙草行了。不過路線恰好離那個小照相館不遠,多拐一個彎就到了。他覺得到那裡看一看也好。果然,在街口,他一眼就看到了照相館的門口停著吉田的那輛自行車。李建勛坐在車上閉目養神、一言不發,他也不在乎高橋松把吉普車開到哪兒。車子停下了,他才睜開眼睛。
高橋松吩咐他在這裡等著,就和淺井跳下車子走進那條狹窄的街道。李建勛也下了車,一方面他想活動活動筋骨,另外,這兩個傢伙的舉動也的確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看到小街深處有一塊凸出來的照相館的招牌,聯想到高橋松曾經潛入檔案室的那十分鐘,他就猜出了個大概。果然,這兩個人在那塊招牌前停住了腳步。李建勛本來已經將目光移開了,突然聽到那邊傳來一聲慘叫。他一眼望過去,看到高橋松將一個小小的人影迅速推進了照相館裡。無論是他聽到的,還是他看到的都太短暫了,短暫的令人懷疑其真實性。他回頭看了看,身後行人不多,根本沒有人注意到。
李建勛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照相館的門虛掩著,他走上前輕輕推開。忽然,一隻手從右側伸出來牢牢揪住了他的衣領。被拖進去的同時,冰冷的槍口頂在他的腦門上。
「渾蛋,誰讓你進來的?」淺井在他的耳邊罵道。
他用力將淺井推開,順著地上的血跡,一直找到櫃檯的後面。裡面躺著的是一家三口人。那個女孩子和她的父母一樣大睜著眼睛,只是她的眼神里比她的父母少了恐懼,那裡面更多的是一種孩童特有的不解和迷惑。他感到這孩子和他的小妞妞真的很像。妞妞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不也是這麼大嗎?只是不知道,當日本飛機的炸彈落到她們娘兒倆乘坐的那艘江輪甲板上的時候,當大人們絕望的哭喊響成一片的時候,妞妞是不是也這樣的迷惑和不解呢?
高橋松從後院走進來,他看到李建勛的時候微感驚訝,但沒有多說什麼;他甚至都沒有對吉田的冒失、魯莽給予訓斥。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放在了剛剛得到的那一疊照片上面。如他所料,這十幾張照片拍攝的是最後三頁的內容。
他笑了。資料顯示得很完整,全部都是關於運輸沿途的落腳點的部署方案。這是可以理解的,車隊為了躲避轟炸,必須在指定的時間內到達飛機找不到的地方休息。一旦錯過了,就會在能見度毫無阻礙的白天成為日本機群的活靶子。在資料的最後,高橋松也找到了車隊到達重慶之後這些彈藥的入庫記錄。但是毫無疑問,這都是謊言,因為配合尹懷遠押運的,正是103團的九連。
「下一步,我們要到陸軍總醫院找一個人,這個人叫石二娃。」他對李建勛說完,又轉臉對淺井和吉田二人說,「你們兩個,帶著照片先回去吧……」
「不行,我們四個都要去。」李建勛突然插進話來。
「為什麼?」高橋松愕然問道。
「陸軍醫院裡有上千號傷兵,只靠我們兩個要找到什麼時候?」
「可是他穿的是便裝,沒有軍人證件。和我們一起乘車不太方便吧?」淺井指著吉田說道。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物資調查處也有很多便衣調查員。更何況有我這個處長在,還怕有過不去的坎嗎?」
「好吧,就按你說的辦。」高橋松最後做出決定。
吉田先溜出去,看看沒人注意,其他三個才魚貫而出。走在最後面的淺井不但將大門鎖死,還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了上去。
「還是我來開吧,我知道一條近道。」上車時,李建勛攔住了正要坐上駕駛位置的高橋松。高橋松覺得李建勛似乎變了一個人,以前他從來都沒有這麼主動過。
「也許是被剛才的屍體嚇壞了,才會立刻換上了一副熱心腸吧。」高橋松鄙夷地笑了笑,坐上了副駕駛的位置。
陸軍醫院的位置,高橋松也是知道的。因此看到行車的大致方向沒有錯,他就不再理會具體的路線。此刻,儘管在表面上他依舊是那麼冷漠、陰鬱,可內心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勝利而狂喜。以寺尾機關長的脾氣性格,即使拿出他現在掌握的證據,那個人的命也會保不住的。但是,他這一次要做到盡善盡美,要把證據搜集到令人無可辯駁。
不是嗎?當年,負責「鐵拳」彈藥後運轉移的軍官尹懷遠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連和他同居一室的好友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跟車押運的六十多個人出發後,原部隊的人再也沒有見過他們的面。即使這些人被整編到了其他的部隊,即使他們在後來的戰鬥中陣亡殆盡了,那又怎麼可能被同時寫進陣亡名冊裡面去的呢?難道這同時被編走的六十多個人又是同時陣亡的嗎?
謊言!徹頭徹尾的謊言!真實的情況應該是這樣的:當年,這支車隊在行進途中遭到了日本飛機的襲擊,由於三十幾輛車全部滿載著彈藥,所以哪怕只有一輛汽車起火引爆,亂飛的彈片也立刻就會引起其他車輛的連鎖爆炸。結局也的確如此,整個車隊,連同六十多個押車的士兵,統統灰飛煙滅。支那軍隊引以自豪的「鐵拳」火炮在一夜之間就成了一堆廢鐵。為了穩定軍心,他們立刻嚴密地封鎖了這一消息,而日軍的飛行員由於是在夜間能見度不高的情況下實施的打擊,因此他們也不知道這個車隊運載的是些什麼東西。這樣,南京的日本司令部也一直沒有得到「鐵拳」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這一情報。
也許是還抱有從德國人那裡再次購買炮彈的幻想,所以即使支那人雖然不具備仿製炮彈的能力,但他們還是將它們秘密隱藏在豹子嶺下的打穀場上。不久之後,德日兩國正式聯盟。按照條約,德國不可能再向支那售出任何武器裝備了。至此,他們才算徹底死了心。
「也許當初的設想是將火炮回爐後打造成大刀片吧。」這個惡趣的想法令高橋松的嘴角漾起一絲古怪的微笑。
但是顯然,一個特務頭子認為這些鋼鐵還有比打造成冷兵器更高一些的價值。於是,「鐵拳」的隱藏地點成了他手下的那個特工打入南京寺尾機關的敲門磚。而這個人,已經潛伏了三年半的時間。不知皇軍因此蒙受了多大的損失。
想到這裡,他不禁為寺尾謙一感到難過。可想而知,如果機關長得到這個消息後,怕是要憂多於喜的吧。
為了擺脫這個令人不快的念頭,他迅速收回了思緒。
他轉過頭,目光恰好落在身邊的李建勛身上。
他忽然覺得,李建勛的變化原因似乎並不是他剛才想的那樣簡單。這些天來,他們接觸的次數也不少了。每一次,這個傢伙都是那麼無精打采、垂頭喪氣的,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甚至在半個小時前還是如此。可是現在的他,臉色鐵青、目光冷峻。咀嚼肌從腮部隱隱凸顯,應該是連牙齒都是緊緊咬在一起的。這副表情顯示出一種決絕,似乎是在準備做一件義無反顧的事情,這可不是因為害怕他們的手段而做出來的一副賣力討好的樣子。
他又很自然地想起,那天晚上,這個人在檔案館閱覽室里對自己的那次突然襲擊。其原因,完全是因為管理員小高的女兒安危。難道他和小高一家很熟悉嗎?但是從兩個人交談的口氣高橋松斷定那是不可能的。
他忽然意識到,李建勛的這一次轉變正是發生在照相館裡。那三具屍體中也有一個小女孩兒。莫非,小女孩兒對這個人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高橋松已經隱隱有些不安了。
離開南京前,他了解過這個人的檔案。至今他都能對這個人的身世倒背如流。他是一個鰥夫,戰爭初期,他的妻子和女兒在撤往後方的渡輪上……
這時,吉普車拐了一個彎。前方一百米遠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個軍車檢查站。
「不好!」高橋松叫了一聲,他明白李建勛為什麼執意要淺井和吉田也登上這輛汽車了。與此同時,李建勛突然把油門踩到了底,吉普車直奔著檢查站那三個憲兵沖了過去。
淺井的反應和動作倒是一點也不慢,不過他抽出了腰間的手槍後仍然有些拿不定主意。直到李建勛爆發出那一聲大喊:「他們是鬼子——」
淺井只允許他喊出了一句話。他把槍口貼在李建勛的後腦勺開了火。高橋松顧不得擦去噴濺在臉上的血液和腦漿,連忙伸手抓住了失去控制的方向盤,並用左腳把李建勛的屍體蹬下了車。
在那三個憲兵做出反應之前,淺井已經連開了數槍。兩個被打倒了,第三個向側方就地翻滾,不但躲過了淺井的射擊,還拔出了手槍。他一邊與淺井對射,一邊吹響了尖銳的口哨。檢查站的一旁停著一輛挎斗摩托車,看到吉普車已經離開了他的射程,那個憲兵立即跳上了摩托車向前追去。
吉田穿的是便裝,為了防止在路上遭到檢查,他出門時並沒有攜帶武器。急切間,他從后座把手伸向了坐在駕駛位置上的高橋松。他本想打開他腰帶上的槍套,可是由於車子的顛簸卻怎麼也做不到。於是他的另一隻手也鬆開了橫在前后座之間的那根鐵檔。
看到面前是一個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