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半,吉普車駛進了審計廳的大院。
正如李建勛所言,審計二處的人對這幾位不速之客一點好臉色都沒有給。匆匆驗看了證件,一個辦事員把他們領進一個房間後就揚長而去。高橋松環視四周,發現這間資料室應該很長時間都沒人打掃了。牆角、書架,到處都結滿了蛛網;人在地板上一走動,立刻就會在塵土中留下清晰的腳印。最要命的是,書架上的資料根本無順序可查,有許多資料不知什麼原因從書架上落到地面上,形成散亂的幾堆。
但這絲毫沒有讓高橋松的激情減少一絲一毫。他意氣風發、精神抖擻,像一隻即將撲向獵物的豹子那樣興奮不已。很快,他劃分了三個區域,每個人負責一塊兒,以便發揮出最高的效率。
李建勛隨手從地上拾起一本資料翻開來。雖說物資調查處以前也派人來這裡調閱過資料,但是作為處長,他還是第一次接觸這些花名冊。在人名的後面,是年齡、詳細地址和陣亡的地點日期。最後一欄,是按職務、入伍時間而設定的撫恤金額。其中大部分來自淪陷區的烈士還沒有辦法支付,那都是抗戰勝利之後的事情了。
抗戰一定會勝利的,可是那時的自己將去何處安身呢?他還有身可安嗎?
每一個乾巴巴的姓名,都代表著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也許,他們中的某個人,就曾經和自己在彈雨橫飛的戰場里並肩作戰;或者在漫漫無際的行軍路上與他比肩而行。一瞬間,李建勛是那樣羨慕這些長眠於地下的人們。此刻,對他來說,一個轟轟烈烈、為國捐軀的機會竟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渾蛋!你在幹什麼!」
身後傳來了高橋松低聲的咒罵。他回過頭,冷冷地掃了高橋松一眼。在李建勛大腦里,儲存著上百種殺死這人的方法。這兩天,他常常後悔上次在軍政部檔案館沒有勒死他。上午,當他給自己下達任務後,他特意挑選了一個最遠的廖家台榮軍醫院給他,其實在江北的另外幾家醫院裡也住著103團的傷兵。
下午四點鐘,淺井用衣袖擦去了臉上的汗水和蒙在他睫毛上的灰塵,再次定睛看了看手上的那本名冊。
「我找到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揚了揚手上的名冊。
「陣亡日期對得上嗎?不會是重名的人吧。」高橋松扔掉了手中的一本名冊走了過去。
「沒有陣亡日期,不過不會錯的,他們都在一起呢。」淺井的回答里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高橋松接過名冊認真地看著。果然,和所有他查過的名冊不一樣。他前後翻了翻,發現這一冊里也就有五頁是這種情況,那就是陣亡者的其他信息一應俱全,只有在陣亡時間上一片空白。他數了數,具體到人數,恰好是六十餘名。榮軍醫院秦麥收一伙人提供給他的名字,除了石二娃,全部位列其中。
高橋松愣了十幾秒鐘,然後把那本名冊丟進書堆里:「走吧,我們該去和吉田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