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二節

高橋松在那裡沒等一會兒,就遠遠地看到一個少校軍官從營房內闊步而出。他跟在後面走了有半里路,才緊走幾步湊上前去。

「長官好!」

那名少校回過身來的時候,高橋松已經挺直身軀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雖然他有點疑惑,但還是還了一個禮:「你不是憲兵團的吧,有什麼事嗎?」

「想跟您打聽個人,原來是老二營的,現在不知還在不在。」

「哦,你問吧,擴編前我就在,也算是個老人兒了。」

「請問長官,您知道尹懷遠這個人嗎?」

聽到這個名字,少校又把高橋松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你認識他?」

高橋松搖了搖頭,指著街道旁邊的一個茶館說道:「能請長官喝杯茶嗎?」

「你是哪個部隊的?你怎麼會認識尹懷遠?」那少校是個急性子,茶博士剛把蓋碗茶端上來,他就主動開口問道。

「卑職是川軍297團的通信參謀易丹。老實說,我並不認識他,而是受人所託。」

「唔,怎麼回事,能跟我說說嗎?」

這個悲壯感人的故事是高橋松昨天晚上編好的。大意是兩年前,在一次戰鬥中,營長身負重傷。臨終前,他對守在面前的這個兄弟透露出,此生只有一件憾事未能了結,那就是當年他曾欠下了一個朋友二十塊銀圓。至於這筆債是在何時何地欠下的,由於營長很快就因失血過多而壯烈殉國,他也不得而知。只曉得,這個人是憲兵一團二營的,叫尹懷遠。由於戰事頻繁,易丹一直沒有機會返回後方。這一次,他犧牲了一部分假期專門查找尹懷遠的下落。多方打聽,才知道當年的二營已經擴編成了現在的十四團。

這個故事的妙處就在於把聽者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位營長,以及易丹本人的忠勇和誠信上,從而淡化了對事情的邏輯性、合理性的追究。

高橋松深知,這些品質在軍界,尤其是基層的行伍中是被極為推崇的。果然,那位少校聽完了這個故事,神態間也頗為動容。

「想不到老尹還跟川軍的兄弟打過交道。你的那位營長大哥也的確是個好漢子。」

「這麼說,您認識這位尹長官嘍!」高橋松驚喜地說道,然後馬上從衣兜里掏出了一大疊法幣推了過去。「這些錢都是從營長的撫恤金里扣出來的,相當於三十塊銀圓了。營長交代過,利息也是要算上的。」

高橋松表現出的這股樸實和厚道的確贏得了少校的好感。他笑著又把錢推了回來:「你這個兄弟,好歹也得聽我把話講完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說:「我的確認識這個尹懷遠,可是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哦?」

「當年,我和尹懷遠是同一批分配到三營的見習軍官,在同一個宿舍住了好幾年。我們的交情也是非比尋常的。可是自從這小子調走之後,連封信都沒有給我寫過。我估計,八成也是哪場惡戰中……」說到這裡,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他調走了?是在什麼時候?」

「武漢會戰結束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他去了哪支部隊?」

「不知道,我曾經向上司打聽過。他們都說不清楚,說是軍政部有人把他要走了。」

「那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沒聽他說起過什麼?」

「我們那時很忙,見面的機會都很少。當時一線部隊正在拚死抵抗,來為物資的運輸贏得一點寶貴的時間。我和老尹都有各自的任務,那時候沒黑夜沒白天地在重慶和武漢之間奔波,吃住都在車船上。有時候能見上一面,也就是說上幾句話就分開了。」

「那他當時和什麼人在一起配合呢?」

「好像是68軍的人……對,是103團。劉汝明的部隊,他們在徐州打得很苦,是撤到武漢來修整的。當時老尹負責一部分武器裝備的後運,人手不夠啊,只好從這些部隊里借兵押車。」

「現在的68軍駐紮在什麼地方?」

「早已移防貴州了。」

「那是從哪裡開來的隊伍呀?」

「河南河北那邊。」

「這麼說來,大哥的遺願還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了結呀。」高橋松做出一副消沉而又落寞的樣子。

高橋松想到了一個辦法。既然68軍大部分官兵來自河北河南一帶,按他們的說法,這些人的家鄉都處在淪陷區內,連年的鏖戰必然會產生大量的傷殘軍人,這些人只能安置在西南大後方的各個榮軍醫院裡。因此有關部門必定保留著每個月的補助金支付清單。這樣就可以利用李建勛的身份從傷殘補助金上面查起。他知道,為了杜絕吃空餉這個惡習,物資調查處是有這個權力的。高橋松不相信,在重慶就找不到103團的傷兵!

他沒有猶豫,立刻在路邊找了一個電話亭給李建勛打了電話。

「……這件事對於你來說並不難,一小時後我就要拿到結果。別耍花招!」通話結束前,高橋松威脅道。

電話那頭沒有吱聲,很乾脆地掛斷了。高橋松本想再敲打他幾句,但現在只好作罷了。想起那天晚上他對自己的冒犯,高橋松就是一肚子火,這筆賬他至今還沒有來得及算呢。

還好,這一次當高橋松在一小時後再次把電話打過去的時候,他得到了答案。

「江北廖家台有一座榮軍醫院,找一個叫秦麥收的人。」

高橋松暗暗地罵了一句,因為這段路程著實不近。路上,他不得不給黃包車夫多加了些錢,才在11點之前坐上了開往江北的渡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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