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四節

「進來。」苗副官那久違了的、四平八穩的聲音再次從裡面傳出。

「知非!你回來啦?」苗副官一臉驚喜地站起身來,同時把雙手伸了過來。

他的態度依舊是那麼熱情,他的笑聲仍然像春天的微風一樣讓人溫暖、舒適。但顧知非發現,在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時候,他的瞳孔中有一絲慌亂一閃而過,雖然稍縱即逝但還是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局座回來了嗎?」稍事寒暄,顧知非就低聲問道。

「沒有,他一直在昆明公幹。」

「噢……」

苗副官把顧知非讓到牆邊的單人沙發上,然後轉身拿起桌子上的茶壺給他倒水。

「開縣那邊的事情忙完了?」

「還沒有……」顧知非簡略地把返回重慶取密寫技術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麼說,馬上還得回去嘍。」

顧知非雖然從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什麼異樣,但似乎感到他端著的肩膀輕鬆地放了下來。

「苗兄,高橋松這傢伙怎麼還沒有離開重慶?」「老闆」不在的消息讓顧知非輕鬆了不少,他決定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這……」苗副官的雙臂抱在胸前。他飛快地瞟了顧知非一眼,一隻手摸著颳得很乾凈的下巴。

「是出了一點偏差,不過還好,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現在這個事情應當是由苗兄全權負責了。」

「老弟呀,你就別拿我開心了。說起來,局裡的一切還不都是局座說了算的。」

「能給小弟透露一點高橋松最近的動靜嗎?」

「知非,你這不是難為我嗎?局座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顧知非垂下眼瞼默默地喝著茶水。

幾秒鐘後,還是苗副官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氣氛:「兄弟呀,你說咱哥倆這是幹什麼呀。我知道,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在抓,冷不丁交給別人那心裡肯定是不痛快的。可哥哥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為之啊。」

「苗兄你真的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高橋松去了別的地方,我都不會來打擾你的工作,可他偏偏去了憲兵十四團。這說明高橋松已經摸到了我們的軟肋。難道你感受不到我們當前所面臨的嚴峻形勢嗎?還有,高橋松既然已經上了船,為什麼又溜了回來?他遇到了誰?是什麼原因導致他重起爐灶的?是否還有新的潛伏日諜沒有在我們的視線之內?這是關係到重慶這座抗戰大本營安全的大問題!」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這樣吧,我抓緊時間和局座聯絡一下,我也想讓你來抓這個事情。我是真心希望你趕快調回來的。」

看到顧知非並沒有抬腿走人的意思,他接著又說:「現在真的不能聯絡他。這個時間局座正在開會,我們是絕不能打擾他的。」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顧知非只好起身告辭了。他走出大樓坐到了吉普車上,胸中的怒氣還是沒有完全消散出來。

從他進入那間辦公室大門,他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漠、隔膜的氣氛。對方似乎通過一種隱晦的方式在暗示,他不受歡迎。經過一段時間以來的共事,他了解了苗副官的為人,從內心深處鄙視他的貪婪、自私和愚蠢。但是在此之前,他本著事不關己的態度,並沒有表現出來。相反,為了大局,他反而處處維護這個人的利益,甚至在「老闆」面前裝聾作啞來掩蓋完全是因為他的自私而造成的被動。但是他想不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此人竟然以比翻書還快的速度變了面孔。

即便如此,恩將仇報也不是他憤怒的主因,為了自己的私利,置國家安危於不顧,才是他不能夠容忍的。此外,他的憤怒也有一部分針對的是他自己。如果他早一步揭穿苗副官的無能,那麼「老闆」肯定不會把如此重任交給苗副官全權負責。他覺得這幾年他身上的某些東西消失得太多了。和剛從前線撤回來的時候相比,自己的稜角越磨越平,患得患失的顧慮越來越多。他甚至判斷,苗副官根本就沒有把眼下的真實情況向「老闆」彙報。一想到「老闆」回到重慶後會對苗副官採取的處置手段,顧知非不無快意。但是他很快就明白,現在還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他必須要做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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