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節

吉田回來了,他解開外衣,從裡面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那裡面裝的就是洗好的照片。但是他隨後又說,這只是兩個膠捲的內容,因為那家小照相館的顯影液不夠了。

吉田說他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找了其他幾家照相館,但沒有一家願意把暗室借給他。那家老闆已經答應他了,明天一定把顯影液準備充足。高橋松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迫不及待地抽出了信封中的照片。

關於「鐵拳」的彈藥部分,第一章介紹的就是炮彈的材質。這一部分資料從文筆和措辭上看,應該是從德文翻譯過來的。高橋松對材料科學所知不多,但他從中還是能夠看出一些端倪。資料對炮彈的遠距離飛行能力和對炮膛的低損耗做出了解釋,這是因為它的彈頭採用了一種合金技術,它使彈體和膛線之間的接觸達到了一種最佳的狀態……

和「鐵拳」的反後坐力裝置一樣,這一段話裡面,最讓他感興趣的是那項「合金」技術。據他所知,即使在日本的軍事工業中,這也是高級技術人員多年來潛心鑽研的課題。而支那人,是絕不可能在數年之前就掌握得了的。既然炮彈無法自造,而德國與日本簽約後,又不再向他們出售彈藥,一旦彈藥耗盡,那麼「鐵拳」再精良也不過是一堆沒用的廢鐵而已。

從內心深處,高橋松希望他最初的懷疑得到最終的證實。對於他個人來說,能夠親手挖出一個敵方的重要間諜當然會得到機關長的器重和獎勵。但這些並不是他所關心的,他只想看看屆時,石井幸雄那傢伙臉上會是何種表情;可是站在寺尾機關長乃至佔領軍司令部的角度上,這個事實又是多麼嚴酷和慘痛!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息了理智和私念的相互糾結,全身心地投入到檔案內的文字中去。

但是等他真正看完了第二章節——「彈藥的消耗」,他剛才的竊喜頃刻間又煙消雲散了。

1933年,當德國將這批火炮交付過來的時候,每門炮配備了五百發炮彈。檔案上記載得很清楚,二十二門「鐵拳」一共參加過三次戰役——淞滬會戰、徐州會戰和武漢會戰的前期。排除了實彈訓練、戰前校正火炮之外,當撤往重慶的命令下達時,「鐵拳」的彈藥仍有六千餘發。平均到每門炮,那就是三百發炮彈,足夠維持兩次大規模戰役的了。

現在,他已經能猜得出來寺尾機關長的態度了。如果上次的聯絡他沒有堅持,那麼機關長一定會對他下達撤出重慶的命令。既然在出發前寺尾謙一沒有特別交代彈藥方面的調查任務,那麼他一定早已從別的渠道證實,「鐵拳」在被摧毀之前,它的彈藥是充足的。

高橋松徹底泄氣了,他覺得自己在機關長的眼裡就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他開始懷疑沖洗剩餘的膠捲是否還有意義。

最後一部分,他完全是靠著一股慣性讀下去的。上面記載了彈藥從武漢運往重慶的經過,運輸的經辦單位是憲兵一團二營。在執行官一欄中,填的是尹懷遠的名字。

這是一支赫赫有名的部隊,即使高橋松這個日本人對它也是略有耳聞的。

早在滿洲事變之後,支那的政府就意識到,中日之間遲早必有一戰。據說,那時起,就有人提出了利用地形,由東向西逐次抵抗的大戰略。後來隨著局勢的日趨緊張和衝突的不斷升級,支那政府開始有意識地動員上海、浙江的實業廠礦遷往內地。在某個大人物的指揮下,這支部隊就是負責具體搬遷事務的幾支可靠部隊之一。雖然它的級別不高,可是手中卻持有著軍政部的指令。他們有權徵集車輛、渡船,有權命令各級地方政府給予最大限度的配合。在武裝押運方面,由於人數有限,他們有權要求臨近的任何一支地方部隊派人協助。

在淞滬會戰打響時,它還掌握著大量汽車的調度、指揮權,所以它臨時又成了各戰場間調配物資的執行者。可以說,以重慶為首的大後方能夠得以建立,這支部隊是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戰局趨向平衡之後,這支部隊由營級擴編為團級單位,就是現在的憲兵十四團。

照片顯示出來的最後內容,就是預定的裝車起運的時間了。高橋松記得,第三個膠捲他拍了不到十張,算起來也就是兩頁紙的內容。他判斷,那兩頁紙記錄的不過是到達重慶後,某個軍事倉庫接收手續,以及後來火炮被炸毀後,這些炮彈被拆除的時間和地點而已。

他把最後一張照片扔在了桌子上,疲憊地靠在椅子的後背。

「沒有發現什麼新的線索嗎?」淺井一邊問著,一邊撿起了最後一張照片。他跟在高橋松的後面也把這些照片瀏覽了一遍。

「沒有,看來我的確有些草木皆兵了。」高橋松閉著眼睛不無失落地說道。

「咦,這些傢伙選擇在半夜起運出發,一定是害怕遭到我們空軍的打擊吧。」

黑暗中有一束微弱的火苗突然跳躍出來,高橋松的眼睛沒有睜開,任由想像中的火苗越燒越旺。

不錯,空軍!我們的空軍在武漢會戰中一直佔據主動。尤其在後期,簡直就是晝夜不停地在出擊。可以肯定,這支運輸隊在脫離日本飛機的打擊範圍之前一定會選擇晝伏夜行的方式。

假如我們的一支飛行編隊消滅了這支運輸車隊,由於是在夜間,因此飛行員也不會對目標做出準確的評估。而敵方呢?在那種混亂的潰退中,他們很有可能處在聯絡中斷的狀態。而檔案上也並沒有顯示出火炮是和彈藥在一起運走的。這很好理解,因為運輸火炮的拖車的速度要比卡車慢得多。於是,當另一支部隊歷盡艱辛將火炮運抵重慶之後才聽說彈藥已遭摧毀的噩耗,這樣一個動搖軍心的消息肯定是會被軍方刻意隱瞞的吧?別說敵軍,就是日本陸軍,報喜不報憂的事情也沒少做啊。

高橋松坐不住了,他找出易丹那身舊軍裝換上,和淺井交代了幾句就悄悄溜出了煙草行。他本想給李建勛打一個電話,但是一想到晚上才能見面,第二天才能得到消息,他就無法忍受,於是他只好一路來到憲兵十四團的團部。因為無論「易丹」還是什麼「物資調查處」的調查員都沒有資格拜訪團部,所以他只得在營房外面一帶尋找機會。

他先後挑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兵搭上了話,但對方都沒有聽說過尹懷遠這個人。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經歷了幾年的戰火,很多人陣亡了,很多人受傷退役;當然也有倖存者得到了升遷調到了別的部門。在一支經過擴充的部隊里打聽幾年前的一個人並不是那麼容易。最後他和一個中尉軍官套上了話。這個人分到該部隊的時間只比武漢會戰晚了半年,可他仍沒有聽說過「尹懷遠」這個名字。雖然還沒有一點證據,但高橋松已經感覺到了其中的不正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