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管理員小高和大多數混跡於各個行政機關的下層文職人員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對舶來品具有一種強烈的崇敬和迷戀。此刻,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手中的那個造型別緻的玻璃酒瓶,對密封在裡面的琥珀色的液體興趣盎然。
高橋松適時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並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這才讓他回過神來。
「該死!」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笑著說,「瞧我這沒出息樣,把正事都耽擱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瓶裝進胸口的衣袋,然後快步走到桌邊麻利地把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還主動將桌子上的鋼筆筆帽擰開放在記錄本的旁邊。沒等李建勛填寫完畢,他已經打開了檔案室的門鎖。那鎖頭仍和上次一樣,被他戳在了桌子的一角。
高橋松的雙手抄著褲兜,一直站在李建勛的身後。等小高的背影消失在檔案室的鐵門之後,他的右手飛快地從褲兜里拔出來,將一把一模一樣的「雄關」牌鐵鎖換掉了桌角上的那一把。
李建勛用眼角掃了他一眼,依舊保持著無奈的沉默。在來的路上,高橋松已經告訴他,在他們閱覽文件期間,如果小高的家裡出了什麼急事、需要離開的話,則需要他如何如何應對。當時他只是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最終還是按照要求,重複了一遍交代給他的那些話。其他的,他一句也沒有問。
這一次,小高已經沒有興趣看報紙了。他坐在桌子後面,再次掏出了那一小瓶洋酒,很認真地研究著上面花花綠綠的圖案和一長串很難明白的洋字碼。
八點半左右,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將酒瓶輕輕放好才抓起電話的聽筒。
「喂?……怎麼是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清。你哭什麼,慢慢說……」
小高的身體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臉色瞬間白得嚇人。
「你這個臭婆娘,還不快去找,看我回去不剝你的皮!」
等他一撂下話筒,不待高橋松發出暗示,李建勛就急切地問道:「小高,出什麼事情了?」
「女兒,是我的女兒走失了……」他狠狠捶了桌子一拳,「李處長,您幫幫忙,今天能不能先到這,您看我這實在是……」
李建勛沒有按照要求的那樣回答,反而扭過頭來狠狠地盯著高橋松,因為角度的原因小高沒有看到他眼中的怒火。高橋松看到了,那目光中沒有了畏懼和無奈,只有刻骨的仇恨火焰噴薄欲出。他第一次在這個人目光中驚慌失措起來,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懼。他站起身來,快速繞過桌子擋在了李建勛的前面。
「是這樣,我們的工作也是很重要、很急迫的。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先把這兩份檔案還回去。你可以到後面的宿舍區找一位同事替換一下,我們就在這裡等著。」說著,他迅速轉身將兩份檔案收了起來放到了小高面前的桌面上。
這個方案對小高來說已經是求之不得了。此時的他早已方寸大亂,既沒有注意到那兩個人之間氣氛的微妙變化,也沒有理會到記錄本上的歸檔時間和簽名實際上是高橋松代替李建勛填寫的。將檔案送回去後,他抓起桌子上的鐵鎖,鎖好檔案室的鐵門,沖著高橋松點了點頭,他就頭也不回地疾步衝出了閱覽室。
「到門口幫我望風,一旦有人走近就咳嗽幾聲。」當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高橋松低聲給李建勛下達了命令。說話的時候他沒有回頭,而且他也忘記了這個人剛才的放肆。他插在褲兜的左手早就將那把鑰匙攥得發熱了,全身的細胞都處在極度的興奮之中。他就像一支開滿了弓的羽箭,隨時都會射向檔案室鐵門上的那道「雄關」牌鐵鎖。
因此當身後李建勛粗壯的身軀撲過來的時候,他一點防備都沒有。李建勛的招式是偵察兵摸崗哨時慣常使用的,簡單但卻非常有效。他右臂猛地勒住高橋松的咽喉,左手掌牢牢地頂住了他的後脖頸,右手剛好抓住了左臂彎。這樣,兩隻臂膀、兩隻手都可以同時把力量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以便快速、有效地切斷對方的聲道和呼吸道的一切工作。高橋松瞬間就進入了窒息的狀態,不但渾身無力而且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告訴我,你們對那個孩子幹了什麼?是不是害了她?告訴我!」李建勛的聲音低沉,但充滿了切齒的仇恨。
半分鐘後,當高橋松的面孔漲成了紫紅色,兩隻眼珠像金魚一樣凸出來的時候,李建勛才醒悟到,這樣他是永遠都得不到答案的,於是他稍稍鬆了鬆勁。
「不會……我們決不會傷害一個孩子的……我保證。」高橋鬆緩了十幾秒鐘,他先是搖了搖頭,才用儘力氣說道。
出乎李建勛意料的是,當他慢慢鬆開對方的脖子之後,竟然沒有受到任何反擊。高橋松右手揉著喉頭,發出難聽的乾嘔。他左手捏著那枚鑰匙,搖搖晃晃地走向了那道鐵門。對他來說,時間,每一秒鐘的時間都是極其寶貴的。
「幫我盯著走廊。出了事,我們兩個一起完蛋!」進入鐵門之前,他用沙啞的聲音再次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