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三節

此時此刻,高橋松站在一家照相館的櫃檯前用一口流利的四川話正在做自我介紹。他自稱是貴州日報駐重慶分社的記者,分社暗室里的放大機壞了,一時買不到新的,所以想租用這家照相館的暗室。當然,時間可以安排在老闆處理完自己的業務之後,報酬也是非常可觀的。

他穿了一套合體的西裝,梳著中分的髮型,眼前還戴著一副圓形的鏡片。這樣,他臉上的傷疤不但不那麼扎眼了,而且還讓他有了一種歷經滄桑的可信賴感。

這是一家門面很小的照相館,位於一條小巷的中部。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他是淞滬會戰前夕從上海遷來的。儘管他曾經在十里洋場的大照相館待過,手藝很好,可是處在這樣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頭,生意也只能用慘淡來形容。

聽完對方報出的價格,他簡直就是喜不自勝。因為暗室出租一次的收入,就夠給妻子和四歲的女兒一人做一身新衣服的了,這還不算在相紙方面他賺取的利潤。反正他也沒有太多的業務,當即就滿口答應下來。

「我很忙的,不一定每次都過來。這是我的助手,」高橋松指了指站在身後的吉田,「大部分洗印工作都由他來完成。」

「沒有問題的,不管您二位哪一個來,我都會把暗室騰出來。」

在老闆的帶領下,高橋松和吉田又看了看暗室的情況,最後才滿意地離開了。

最初由淺井帶領的這支潛伏小組的裝備還是相當齊全的。電台、微型照相機、獨立的暗室以及裡面的各種設備應有盡有。但是在那一次至今都令他們心有餘悸的打擊下,所有的裝備都喪失殆盡。此次高橋松孤身入川,攜帶一部電台已經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其他的裝備只有慢慢配置了。

其實,到目前為止,高橋松本人也不能確定是否能用得上他攜帶的那台微型照相機,但為了有備無患,他還是讓吉田找到了這樣一個照相館作為備用。今天晚上,他就要探一探敵人的軍政部檔案館,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

回到住處,他草草吃過了晚飯,然後換上了那身上尉軍裝。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他讓淺井溜到街上望了望風。確認街上沒有其他的行人之後,他閃身走出了煙草行,快步走出了右營街。

半小時之後,他準時出現在了一個約定好了的路口。與此同時,他看到李建勛駕駛著那輛美式吉普車從另一條街上拐了過來。

「沒有問題吧?」上了車後,他低聲問道。

對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高橋松明白,這說明李建勛已經跟軍政部檔案館通過了電話,他要求加班查閱資料的要求得到了對方的同意。這一次,高橋松的身份是李建勛的副官。因為他身上的證件是李建勛親手填寫蓋章的,可以算得上是貨真價實,所以混進閱覽室毫無問題。

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忍不住轉過頭打量了一下這個人的側臉,回想起自己初次和李建勛見面的情景。相比之下,現在的李建勛明顯地消瘦和蒼老了,兩隻眼睛早已失去光澤,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昨天,當高橋松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沒有表現出意外的驚訝,只是木然地聽著他說話。

「這不可能,你太高估我的權力了。」

「我知道你沒有調閱的權力,但是你可以現場參閱,我並沒有要求你將東西帶出來。」

「那你就要失望了,我連參閱的資格都沒有。關於武器裝備這一部分,我們『物資調查處』最多能參看輕武器的部分。而你要查的是火炮,是在美國提供軍事援助之前就已經服役的重裝備。我做不到,真做不到。」

「至少我們應該去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高橋松厲聲說道,「況且,這一次你也不是單獨行動。」

「還有誰?」

「我。」

武器裝備部在三樓的盡頭。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掛著中尉軍銜、不到三十歲的人,李建勛稱呼他小高。

小高的臉上掛著冷淡的表情。當李建勛把高橋松介紹給他的時候,他甚至連手都懶得從褲兜里抽出來。這是可以理解的,誰也不願意自己的休息時間被無端佔用。李建勛從衣兜里摸出兩大塊美國產的巧克力塞到了小高的手上。

「小高,麻煩你加班,真是不好意思呀,這兩塊美國糖就帶回去給孩子吃吧。」

「李處長真是見外,比起你們風裡來雨里去的,我加個班又算得了什麼?」果然,小高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來。他推託了一下,還是把巧克力裝進了褲兜里。

「又是什麼案子勞煩李處長忙到這麼晚?」小高關切地問道。

「倒賣槍支。你是不知道,現在黑市上,連美國人剛剛支援我們的勃朗寧輕機槍都買得到。」

「乖乖!」小高吐了吐舌頭,「這些人的膽子有這麼大?」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高橋松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間閱覽室有二百多平方米的面積,十幾張大型閱覽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其間有四根方形的水泥柱子支撐著天花板。八盞白熾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亮亮堂堂。在閱覽室的西側,有一扇沉重的鐵門。上面寫著「機要重地,閑人莫入」八個大字。現在,門上還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無疑,這就是存放武器裝備資料的檔案室了。在檔案室門口左側,是一張辦公桌。桌上擺著一部電話,一個厚厚的登記冊,一個茶杯和幾份報紙,那是管理員小高的位置。

幾句客套話過後,就該干正事了。小高先讓李建勛自己把要借閱的資料信息填在登記冊上,這才解下腰間的一大串鑰匙打開了檔案室的門鎖,走了進去。不到兩分鐘,他就把兩份資料取出來擺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高橋松道了謝,取了其中的一份,轉身走到了離小高的辦公桌最近的一張閱覽桌後面坐了下來。他先從衣兜里摸出一個筆記本來,又從上衣兜抽出鋼筆,才翻開檔案,做出了要記錄的樣子。

小高則坐進了桌子後面的椅子里。他端起杯子喝了兩口茶水,隨後拿起桌子上的報紙,默默地看了起來。高橋松注意到,那把碩大的鐵鎖就被他立在辦公桌的角落上,從這裡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鎖頭上所有細節。銀光閃閃的鋼製鐵環下面,是刷著藍漆的鎖體。鎖的正中央,刻著商標「雄關」兩個字。由於時間長了,鎖體上有幾處斑駁的劃痕。

為了不致露出馬腳,他一邊思考著,一邊翻開檔案,隨手記下了幾種輕武器的配發記錄。忽然,他心中一動,一個嶄新的念頭從腦海里突然就跳了出來。他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辦法省時省力、完全可行,事後又不會漏出半點破綻。他壓抑著內心的興奮,再次悄悄抬起頭來,確認小高仍然把注意力放在報紙上。於是,他把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開始臨摹起桌角上的那把鐵鎖來。

繪畫曾經是他大學期間的一個業餘愛好,雖說很多年都沒有動過畫筆了,但此時高橋松運起筆來感覺依然不錯。鎖頭的形狀是有規則的,手到擒來。關鍵的問題是藍色鎖體上那一處處脫了漆的擦痕。他也知道,只要大致差不多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但他覺得在可以完善的範疇內,不應留下一點疏漏。他用疏密不同的斜筆,很好地表現出了因時間不同而導致顏色深淺各異的一處處擦痕。甚至連擦痕邊緣處的顏色變化都表現到了。

等他畫得差不多了,便向身邊的李建勛使了一個眼色。李建勛收起兩份檔案,來到辦公桌前。高橋松也離開座位跟了上去。他們表示這兩份已經查過,可以歸檔了。但還需要查閱另外兩份。小高看著李建勛在記錄本上填上歸還時間並簽了名,立刻收起檔案再次進入檔案室。這時,高橋松伸出手,把鎖頭調了一個個兒,仍然擺在桌子的一角。李建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吱聲。

鎖的另一面要比剛才那一面乾淨得多,高橋松只用了十幾分鐘就畫完了。但為了不致令人起疑,他還是等了十分鐘才對李建勛點了點頭。這一次,他們交還了檔案沒有提出新的借閱要求。

「小高啊,這段時間我們要忙起來了,這幾天可能還會佔用你的休息時間,還請你多多配合呀。」臨出門時,高橋松說道。

「二位太客氣了。我不過是任人差遣的小兵而已,但有吩咐,哪敢不從命?」小高的臉上雖然堆著笑,但語氣中已顯出酸溜溜的味道,顯然他對高橋松作為一個副官竟然喧賓奪主而感到不滿。

「對了,我那裡還有一小瓶西洋酒,不知你喜不喜歡,反正我是受不了那個味道。」

「小高的孩子多大了?」上車後高橋松忽然問道。

「大概六七歲吧。」

「男孩女孩?」

「沒問過,你打聽這些幹嗎?」李建勛一臉狐疑地問道。

「你的職責是回答我的問題,而不是問為什麼,記住這一點。」

「……」

「在武器裝備部里,有幾個管理員?」

「兩個。」

「另外一個住在哪裡?」

「就住在這座主樓後面的集體宿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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