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二節

坐在教室里的,是十幾個青年男女,都是從情報處下屬的各個集訓隊層層選拔上來的。不久之後,他們就要以各種身份、各種途徑深入到敵後另一個情報鬥爭的中心——平津地區。他們的眼神是顧知非曾經非常熟悉的,熱烈、決絕,甚至是渴望。和當年同顧知非一起奮戰在天津的同人是一樣的,也和他本人的青年時代是一樣的。

這些人有多少能夠活著回來,甚至有多少人能夠體面、有尊嚴地死去都是一個未知數,有時候看著他們純凈的眼神,顧知非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但是這些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相反,每一次給他們上課,他都會把氣氛搞得輕鬆活躍一些。今天上午,他就以一個「日本情報官」的身份,先後查問了幾個學員的來歷。他有時候東拉西扯,有時候刨根問底、揪住一個問題往縱深里窮追猛打。最終,只有兩個人沒有露餡。

下午,他決定就這個課題再深入一個層次進行討論。因為即使那兩個過關的學員,也還是把這些巧妙編織的謊言當作謊言來記憶的。他們應該做到,把謊言像事實一樣深深地埋在心底,並對它充滿感情。

開縣的天氣比重慶要好得多。他只不過才來了兩天,可天天都能看得見太陽。顧知非一直就沒有午睡的習慣(也很少有機會),吃過午飯,他信步走出宿舍。培訓班的條件不錯,這不僅體現在為了教學而配備的各種先進的器材方面,連伙食、住宿甚至外部環境也都是很好的。他遠遠看到一條長凳的一角從院子里的一簇綠色植物叢中露了出來,於是溜溜達達走了過去。

長期的特務生涯已經把一些異於常人的東西深深地植入了他的骨髓。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會對某件看似合理的事物挑毛病揀刺兒,找出其不合理的部分,然後證明這種不合理其實又是合理的。可如果的確找不到這樣的證據,那就說明,在這個事物發展的過程中,有某個環節出了岔子。

自從軍統成立以來,有一項極為重要的任務就是源源不斷地訓練出合格的諜報人員並且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敵占區去。類似的訓練班也一期接著一期地舉辦著,從未停止過。

他來到這個訓練班的第一天,就先對學員們做了一個考試。考試的內容是綜合性的,既能全面地考驗學員的成績,也能考驗一下上一個教官的教學水平。顧知非感到,那個教官並沒有「老闆」之前形容的那麼不堪。

考試之前,他也和前任教官見了一面,雖然談得不深,但他並沒有感到此人的業務有太大缺陷。以顧知非個人的經驗判斷,他應該還算得上中等偏上的水平。考試完畢後,他又從側面也打聽了一下,得知這個教官原是帶過幾期培訓班的,教出來的學員分布在好幾個戰區,其中也不乏表現出眾、屢建功勛之輩。從哪方面來說,這個人都算得上是稱職的。

當然,比起顧知非這種受過早期的德式情報訓練,從基層外勤一直干到決策中心的情報官,他還是要差一些火候,但這似乎也不能成為「老闆」中途換將的原因。如果每一期培訓班都需要讓他這種資深情報官親自來授課的話,那軍統的情報處也就無法開展日常的工作了。

那麼剩下的就有三種可能了:第一,此教官因某事得罪了「老闆」,或者因某事引起了他的極度偏見;第二,這些學員將要接受的任務將是非常重要的,以至於原來的教官在能力上不足以擔當此任。第一項比較荒謬,也不好證明,因此可以完全忽略;針對第二項,他又仔細了解了一下全部的訓練大綱,內容中雖然加進了一些美式新科目,但總的來說並沒有特別的針對性和其他異乎尋常的地方。可是「老闆」為什麼偏偏讓他來開縣呢?答案似乎只有第三項了。

他是故意被調離重慶的!

那麼原因很可能就來自李桃的身上。事實上早在「老闆」派出這個任務的時候,他的內心就泛起了一股淡淡的、不太令人舒服的滋味。回想起這一段驚心動魄的日子,從聯絡八路軍辦事處的項童霄,到發現高橋松入川,到挖出李建勛這個叛徒,到協助高橋松順利找到「真相」,整個過程中哪一個環節不是經過他的殫精竭慮甚至捨生忘死才得以完成的?就在這出華麗大戲即將唱完的時候,他這個主角卻喪失了謝幕的機會。

現在,他已經對李桃到底是一尊來自何方的神聖,以及她身後的勢力在針對高橋松的行動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完全失去興趣了。那是「老闆」的問題,早就與他無幹了。他只是想知道,在送走這一期學員之後,是繼續留在這裡任教,還是回到重慶龍家灣19號他的辦公室里。他不是一個遇事就慌張、喪失理性的人。他相信,無論如何,前者的可能性不大。畢竟他還是情報處華東科的科長,毫無原因地被調離於理不通。局座這麼做可能是對他貿然跟蹤李桃的一種懲戒,或許是一種惱怒情緒的不自覺的發泄。但時間稍長,他就會明白,自己其實是在為他好。給他點時間吧,他遲早會想通這一點的。至少目前為止,情報處副處長這個位置,他還沒有潛在的競爭對手。

「要不要去一趟電話室呢?」他暗暗思忖,「打個電話,借詢問高橋松是否順利離開重慶為由探探局座的口風?不,這樣反而會顯得自己欠深沉。」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他覺得電話要打,但是要過幾天。

踏進教室之前,他再次抬頭望了望這個好天色。心想,如果順利的話,高橋松沒準已經回到南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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