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運輸署」有一處大院專門安排來往的卡車司機住宿。大院里的幾排平房從編製上也算得上是兵營了。但宿舍裡面又臟又亂,根本看不到一點嚴整、清潔的軍人風貌。
本來,艾守成即便是回到重慶,也不怎麼在宿舍里待著的。不僅是他,跑這條線的每一個老司機的手頭都有幾個活錢。以前,當日本人的飛機還沒黑夜沒白天地堵著這條運輸線狂轟濫炸的時候,所有的司機都抱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想法,及時行樂,快活一天算一天。等後來美國人的飛機趕跑了小日本,安全上有了保障,這幫汽車兵養成的大吃大喝的習慣卻改不回來了。
每次回來,除了睡覺,艾守成幾乎沒有在宿舍里待過,每天不是喝酒就是看戲、聽書,偶爾還逛幾回窯子。但是自從發現了變速齒輪報廢之後,他就再也不敢造次了。畢竟,認真追究起來自己是脫不了干係的,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大頭兵而已。兩天來,他只是偶爾出門買些酒菜,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宿舍里足不出戶,用喝酒和睡覺來打發這無聊的時光。
這天下午,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他也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吃這頓飯的,反正桌子上有酒有菜,於是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了,他扭頭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的軍官站在門口。
「你是艾守成嗎?」那個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四川口音。口氣里透著一股子威嚴。
「我……我是。」他惶恐地站起身來,暗想這一定是為了齒輪的事找碴來了,於是忙不迭地繫上扣子,敬了個軍禮。
「坐下吧。」那個人淡然說道。他沒有回禮,而是徑直走過來,坐在艾守成的對面。這個人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漠然地打量著他。艾守成感到這傢伙可能是個狠角色,臉上的疤痕應該是在戰場上留下的,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提了上尉。
「知道為什麼找你嗎?」
「莫不是,變速齒輪到貨了?」艾守成說完這句自己都感到有點好笑。
對方搖了搖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遞了過來。
「軍事物資調查處?」他疑惑地打開來看了看,抬頭問道。
「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嗎?」
艾守成搖了搖頭。
「專門調查各部門對軍事物資貪污、侵吞、倒賣的犯罪證據。其中也包括涉嫌走私、販毒的軍中敗類。」
艾守成徹底慌了,他想這一定是上面哪位大人物發了狠,想摁死他,可單憑一個報廢的齒輪又不好下死手。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倒賣過車上的軍事物資嗎?」
「沒……有。」
「帶過鴉片嗎?」
「沒……沒有!」
「走私過其他政府規定的專賣品嗎?」
「帶……帶過煙……煙葉。」
「每次都帶?」
艾守成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心裡肯定不服。」那個人掏出香煙來給自己點上一支,「『西南運輸署』的每一個長途司機都或多或少地干點走私的勾當,為何上面偏偏跟你過不去呢?」
艾守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前科的人。」
「長……長官,我……我有啥前科呀?」
「倒賣油料!」上尉的眼睛突然射出攝人心魄的寒光,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長官,你……你可不能亂……亂說呀,這是重罪。」
「你也知道是重罪?你這個人看上去好像很本分,要不是我們調查了你當年在汽輜團教導隊的出車記錄,我們都不敢想像,幾個新兵蛋子竟敢做出這麼大的事情來。」上尉怒氣沖沖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等等。」艾守成的酒意徹底消散了。他知道走私煙草算不上什麼大事,倒賣油料可就非同小可了,這道坎邁不過去,那是要蹲大獄的。他抓著腦袋想了半天。
「長官,你……你們一定是弄……弄錯了。我在教導隊的時候,絕沒有倒賣過油料。」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上尉從另一側的衣袋內抽出幾張紙摔在桌子上。那幾頁紙,正是他從那個出車記錄本上摘抄下來的。
「這……這能說明什麼?」艾守成逐一看完了,一臉無辜地問道。
「媽的,白紙黑字寫在這裡,你還敢跟老子裝傻充愣!」上尉一把搶過一張表格拍在桌面上。
「說!到112號基地的路程是多少?」
「32公里。」
「你的耗油量是多少?」
「20升。」
「道奇卡車的百公里耗油量是多少?」
「長官,說到這裡,我全都想起來了。」艾守成的話語忽然變得連貫起來,他的情緒也平靜下來,「我不知道,現在的教導隊隊長是誰?」
「喬志良。」
「不,你們應該去找梁光。當時他是隊長,是他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班的,還要我們班的每一個人都要對這個任務的內容保密。」
「看來處長說的一點都沒有錯,你還真是個老油條。你知道梁光早就調到了第六戰區,你知道你們那個班的兵現在還活著的就剩下你一個。你以為我們拿你沒辦法了嗎?那好,油料的事先放一放,就從走私開始查起吧。起來!跟老子到調查處走一趟。」
「別……別,長官。」艾守成思忖了片刻,「也罷,事情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那個地方也讓日本人炸了,我就跟您全說了吧……」
艾守成的陳述和高橋松的判斷是一致的。道奇卡車多出來的油料正是被用於了照明。從南京出發前,那個飛行隊長證實,二十餘門「鐵拳」野戰炮是被偽裝成了草垛置於豹子嶺下的打穀場的。所以,他們對火炮的保養工作只能在夜間進行。而作為大後方的四川,電力供應是如此緊張,以至於陪都重慶都不得不限制用電。那麼鄉村裡更不會得到電力輸送。這一點,在他第一次徒步偵查時也得到了證明。
卡車除了運送補給、器材,還有一個任務就是用汽車的大燈提供照明。其他的部位、機件可以用火把來照亮,但是炮膛內部,必須依靠強光才能看出清潔的效果。任何一個殘留的微小顆粒都有可能會導致裡面的膛線氧化受損。為了保持蓄電池內的電力充足,他們只能整夜地空轉著發動機,燃油就是這樣被大量地消耗掉的。
「最後一次到112基地執行任務是什麼時候?」
「就是基地被小鬼子轟炸後的第二天。」
「什麼任務?」
「清理唄,還能幹什麼,把那些廢銅爛鐵統統拉到兵工廠回爐。」
「全拉到兵工廠了?」
「還不是。」艾守成想了一會兒繼續說,「裝車之前,我們等了一會兒,來了一輛小車,下來幾個戴眼鏡的人,他們在殘骸里挑揀了幾樣東西帶走了。」
「那些人是幹什麼的?」
「那些人穿著藍色的大褂,上面印著……對,第三研究所。」
第二天晚上,高橋松和李建勛碰了面。他試著恫嚇了一番,但是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李建勛明確地告訴他,研究所和物資調查處之間風馬牛一般沒有任何工作關係。他無法找到任何借口帶著高橋松進入那道大門,能夠為他提供的只能是地址。
陸軍裝備第三研究所駐紮在重慶的西北郊區,為了保密,大門口的牌子上寫的是「軍政部軍事地形測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