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眼看著高橋松拐進黑洞洞的右營街,顧知非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但是回到指揮部後,他還是把那個小夥子叫到了跟前。
「你確定把紙條放進他的皮包里了嗎?」
「不但放進去了,還按您的指示,把紙條夾在了一本記錄冊的中間位置。」
「很好。」顧知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給你記一功。你是這次行動中最關鍵的人。」
小夥子臉上笑開了花。在出發之前,顧知非找來了相同的皮包。在短短的時間裡,摔倒、開包、塞紙條,這一系列動作他練習了幾十次。
顧知非這一次花了血本,幾乎用上了盯梢組所有的特工。為了保證不發生意外,他不能允許那輛公交車上有一個不相干的人。好在行動之前他得到了「老闆」的支持,說是再難也要從別處調出人手,替換掉在車上被高橋松看到過的人。令他欣慰的是,阿森和另一個特工扮裝的蟊賊一直處在小巷的黑暗之中,可以留在行動組。他們倆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高橋松放棄東北方向的出口轉向正西,從而登上那輛載滿特工的公共汽車。
但是顧知非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阿森的時候,發現阿森也在盯著他。阿森的神色並不輕鬆,他向門口使了一個眼色。
「顧科長,除了我們兩個,您在那片居民區里是否還派了別的人進去?」當他倆來到院子里的時候阿森問道。
「別的人?」
「女的。」
顧知非搖了搖頭,頓時嚴肅了起來:「怎麼回事?」
「按照計畫,假搶劫之後我倆開始往居民區的東北方向跑。拐過一個急彎,我突然發現那堵院牆的另一側有一個孕婦。因為跑得太急,我雖然盡量躲閃,但胳膊肘還是碰了她隆起的肚子。」
「你沒有把人家碰壞吧?」
「沒有,因為我碰到的根本不是『肚子』。」
「什麼意思?」
「那個女人在衣服下面墊了一個枕頭。」
「你確定?」
「當然啊,枕頭和皮肉我還是能感覺得出來的。」
「假冒的孕婦。」
「是的。」阿森點點頭。
「看到她長相了嗎?」
「沒有,天太黑,只是看到一個輪廓。一開始我還覺得是咱們的人,所以也沒停留。事後越想越覺得蹊蹺。」
顧知非已經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跟蹤這個行當里,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有時候會採取一些化裝的辦法改變盯梢者的外在形象,達到欺騙被跟蹤者的目的。這種化裝不僅僅指容貌,也包括對體型的修改,假扮孕婦就是女特工喜歡使用的手段之一。如果阿森所言不虛,那麼可以判定,在那片居民區里還存在著另一群跟蹤者,而那個假孕婦只是其中之一。他們不是一般人,而是專業的高手。
顧知非囑咐阿森不要對別人提起這件事,然後他倆回到了會議室。
苗副官在行動結束後就直接回局裡彙報了。顧知非想給「老闆」打個電話,但拿起話筒後又猶豫了。他的第一判斷,這些人是「老闆」派來的,但他想不明白「老闆」為什麼會這樣做,有些話還是當面談比較好。
放下話筒後,他才想起明天是周三,是軍政部召開例會的日子。他不想等到下午,打算明天一早到「老闆」的府邸門口等候。
第二天七點二十分,他把汽車停在了「老闆」的公館門口。他想等「老闆」的轎車出了大門,再現身阻攔。把「老闆」請進車子里,有幾分鐘他就可以把事情說清楚了。
兩分鐘後,大門開了,但只是半開了一扇,從裡面裊裊婷婷走出來一個嫵媚動人的女郎。她站在街上張望了一會兒,不久就有一輛黃包車停在了她的面前。
顧知非自然知道她是誰,「老闆」和她的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他有意讓自己放鬆一下,以便更加從容地面對即將到來的談話。於是他把目光投放在那美人兒的背影上,直到這條小街的盡頭。
這條小街並不很長,所以在黃包車拐彎的時候,顧知非能夠清晰地看到李桃的動作。他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光線晃了一下眼睛,等視力恢複過來,那輛黃包車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現在知道,李桃從手包里取出來的是一面鏡子。
顧知非短短的一生從事過很多工作,在擔任華東科科長之前,他還在軍統開辦的特工培訓班當過幾個月的教官。他也給女學員上過課,其中就有一系列專門為女性制定的反跟蹤教程。例如,在一條街道拐彎的地方,可以利用小梳妝鏡觀察身後的環境狀況。
這也許是一個偶然,但也許不是,他用了三秒鐘就做出了決定。
下車之前,他除了在西裝外面罩上了長衫,頭頂還扣上了一頂禮帽。在半路上,他攔下了一輛黃包車。緊趕了幾分鐘後,他吩咐車夫可以把速度降下來了。因為他看到,李桃乘坐的黃包車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
穿過兩條街,對方下了車,他也下了車。對方又叫了一輛車,他也照做不誤。他的帽檐拉得很低,長衫已經脫下來,搭在小臂上,有必要的話,他一會兒還會再穿上的。對方第二次下了車,轉悠了一圈進了一個電話亭。他則在十米開外的報攤上翻閱著一本雜誌,同時記住了當時的精確時間。
換乘第三次黃包車的時候,他已經判斷出,訓練李桃的教官根本就是一個大路貨。這讓他很放心,他相信,她是逃不出他的視線的。但是他想錯了。
進入湖南路之後,她再次下了車,而他在超過她三十米遠的地方也下了車。這時,他已經把那件長衫穿在了身上。完全是長期諜報工作形成的一種本能,下車伊始,他就感到後背上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過來。他沒有回頭,徑直向前方十幾米遠的一座電話亭走了過去。為了防止事後遭到調查,他把電話本翻到貿易公司的一欄,真的和一家貿易公司通了電話。他一邊詢問著對方關於大豆、棉花等商品的收購價格,一邊把目光投向外面。
盯著他的是馬路對面一個賣橘子的小販。儘管他的視線看上去是飄忽不定的,但卻不時地有意無意掃過電話亭。李桃還站在離她下車不遠的地方,她的面前是一家商店的櫥窗,依靠反光,她可以看清對面賣橘小販的一舉一動。
顧知非明白,這個「小販」的身份用行話來說叫作「手電筒」。他們的任務是專門負責「照亮」接頭者的身後,看是不是拖著一根「尾巴」。他還發現,幾十米之內,像這樣的「手電筒」還有幾根。他們觀察著李桃在進入這一地段時,前後左右一定距離內每一個行人的狀況。賣橘子的小販還沒有對李桃發出一切正常的信號。因為他已經對顧知非發生了興趣,如果他繼續在這一片兒磨磨蹭蹭不肯離開,就一定會遭到反跟蹤。
如果附近有幾個幫手也能應付過去,但是顧知非孤身一人就無計可施了,他只能選擇退出。於是他掛上話筒,離開電話亭,匯入了人群。但是他一點也不感到沮喪,至少他弄清了以下三件事:第一,李桃是某一個組織安插在「老闆」身邊的暗探;第二,這個組織在重慶有一定的勢力;第三,李桃和某個神秘人物的接頭地點就在湖南路這一帶。他已經感到,出現在小巷中的神秘女人和這股勢力是有關聯的。目前,他還有一件事可做。
拐入另一條街道後,他叫了一輛黃包車返回了「老闆」的公館。他知道此時「老闆」已經坐在了軍政部的會議桌前,因此取了車直接開到了電話局。他直接找到了局長並且亮明了身份。對方的態度也因而變得恭敬和熱情。他把李桃在半路上使用的那個電話亭的位置和通話時間告訴了他,要求他查找電話那一頭的號碼。局長讓他在辦公室內稍坐,然後出了房門親自去辦了。
幾分鐘後,局長一臉嚴肅地回來了。
「對不住,顧科長。這個號碼是保密的,不能查。」
「也許我剛才說得不夠明白,我是……」
「您說得已經很明白了。但是我要說的是,您的許可權不夠。」
「那麼誰的許可權夠呢?」
「在您的部門裡,只有你們局長才有資格查詢這個電話的號碼及其所在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