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四節

「幸好沒有人員傷亡,否則這筆賬,我是要算在『更夫』頭上的。」「老闆」讀過電報後,把電報拍在了桌子上。這個計畫的原始動機來自「更夫」本人,他要求曲國才所做的就是派人找到樊陽的巡警小方,趕在局長彙報防空壕事情之前將知情的三個人滅口,將派出所的筆錄徹底銷毀。但是具體行動計畫卻是曲國才和王漢亭兩個人周密設計的。

「他怎麼會在樊陽留下破綻?誰讓他去的樊陽?」

「這我怎麼曉得?」苗副官無奈地攤開手掌,「當初他離開重慶的路線里也沒有樊陽這個地方啊。」

「『更夫』對這件事是怎麼解釋的?」

「他不肯對曲國才做出解釋。」

「不肯?他想幹什麼?他以為我管不了他了?」

「不管怎麼說,效果還是很好的嘛。如果不是為了修補『更夫』的這個破綻,我們在樊陽的人到現在還下不了除掉齊壽生的決心呢。這也算得上一箭雙鵰了吧。」顧知非在一旁勸解道。

「我是怕這件事瞞不過寺尾謙一那個老狐狸。高橋松和南京聯絡了嗎?他有什麼反應?」

「昨天聯絡過一次。現在,他正在指揮李建勛調閱第一輜汽團三營的歷史出車記錄。」

「看來,他是想從汽車兵身上找到突破口,他的調查方向正確嗎?」

「完全正確,當年為『鐵拳』的陣地提供保障的汽車兵只有一個叫艾守成的還活著,現在在昆明執行任務。我已經和昆明站取得聯繫,可巧艾守成正在往回趕呢。」

「哼,如果不是因為樊陽的事橫插了這一杠子,我敢說寺尾謙一在昨天的電報里就會下令把那個高橋松調回南京了。」

顧知非點了點頭,在這一點上他完全同意「老闆」的判斷。因為南京發來的電文里證實,寺尾謙一在調查了多多的口供之後,本來已經把『更夫』等三個被軟禁的人釋放了出來了。

等顧知非和苗副官離開辦公室後,「老闆」一個人坐在椅子里沉思了很久。驀然驚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擰亮檯燈,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對方才接通了電話。

「喂?」一個年輕女人慵懶而又甜蜜的聲音問道。

「幹什麼呢?這麼長時間才接電話。」

「人家洗澡呢。剛下班回來,外面又起了一整天的霧,臟死了。」

「過來陪陪我吧,我叫司機去總機大院門口等著你。」

「我很累……」

「我也累,我們都需要放鬆放鬆。我會開一瓶紅酒,坐在壁爐邊等你的。」

「只喝酒嗎?」對方發出哧哧的笑聲。

電話那頭的女子名叫李桃,今年二十五歲,是軍委會總機班的接線員,「老闆」和她認識已經兩年了。

驀然間,他彷彿回到了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在南京明瓦廊那個煙霧繚繞的大會議室里,他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坐在會議桌的尾端,極力壓抑著欣喜若狂的心情。因為同樣坐在桌子周圍的,都是一些歷屆黃埔生中最最傑出的精英人物。他的目光從這些人的臉上依次掃過,賀衷寒、曾擴情、鄧文儀、胡宗南、豐悌……唯一站立著慷慨陳詞的,是永遠都那麼激情澎湃、才華橫溢的滕傑。他就是「中華民族復興社」的發起者。

那時候,法西斯並不是一個骯髒的詞,而是作為貧弱國家走向強盛的靈丹妙藥被他們這些黨內右翼頂禮膜拜的。復興社就是仿照納粹的組織綱領得到領袖的默許而成立的。作為最早的元老級人物,「老闆」的身份無疑是最卑微的一個。他職務最低,名聲也不太好,沒有帶過兵,更缺乏組織能力。他不能像別人,一站起來就能出口成章、侃侃而談,而只能在角落裡默默注視著舞台上發生的一切。但是他的內心並不自卑,他深知自己身上擁有的能力這些人並不見得擁有。常年的底層生活使他鍛鍊出投機鑽營、冒險進取、察言觀色、揣摩上意等種種本領。他沒有留學德國、日本的經歷,但在浪蕩困頓的日子裡,他結識了中國底層社會形形色色的人物——青幫頭目、無業游民、盜竊犯、變節者……他熟悉這些人,知道在窮街陋巷、貧民窟、碼頭、賭場里照樣有藏龍卧虎之輩。他覺得,真實的中國並沒有被眼前這幫書生深刻地認識和理解。他不但不自卑,反而常常有些自傲。因為他知道,從本質上講,領袖和自己一樣,也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每一個人在會上都闡明了自己的理想。有人要做中國的約翰·里賓特洛甫,有人要做中國的魯道夫·赫斯,還有人要做中國的赫爾曼·戈林。他的心中也有一個目標,但他當時沒有說。

後來,滕傑因病早逝;豐悌因為長沙城的一把大火糊裡糊塗地做了替死鬼;賀衷寒和鄧文儀因為在西安事變中堅持使用武力解決而遭到了領袖的記恨,黯然失勢。只有自己,在西安事變這個巨大的政治旋渦里審時度勢、果斷出手,毅然追隨蔣夫人和國舅宋子文深入險境,與領袖同生共死、共赴苦難。從飛機離開西安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實現了自己當年的理想——成了當之無愧中國的希姆萊。正如一位國民黨元老曾經說過的,復興社最終成就的只是他一人。

那次會議的最後一項,是通過康澤起草的《紀律條例》。「老闆」至今還清晰地記得最後有這麼幾條:不得貪贓枉法;不得吸食鴉片;不得賭博;不得娶妾。此外,那些擔任高級職務的社員每月最多留下200元生活費,其餘的薪水全部上交充公。

今天,他隨隨便便一頓晚飯就要花去200元;他在重慶、貴陽、昆明、西安到處都有別墅和公館;他沒有娶過妾,甚至在原配死去之後,至今還是一個獨身男人,但是他玩兒過的女人多得他自己都數不過來。他不知道那份《紀律條例》現在躺在哪個故紙堆里。

他出了辦公室,交代了苗副官晚上需要完成的工作,又囑咐他打電話到公館,吩咐僕役把壁爐燒得暖和些。

他下了樓,坐進汽車后座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顆痣。那是一顆生在腰間如綢緞般光滑皮膚上的痣。他忘了那顆痣是屬於女電影明星的還是接線員的了。但絕不會屬於他手下那些美貌的女特工們的。不過,很快他就會知道了。

那天夜裡十二點多,「老闆」被床頭的電話鈴聲驚醒了,他惱怒地抓起話筒。

「噢,是苗副官啊。」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他握著話筒坐起身來,頭腦看上去也清醒了許多。對方說了大約兩分鐘的話。「老闆」低頭看了看,李桃只是翻了個身,她此刻睡得正沉。

「豹子嶺那邊已經不重要了,現在關鍵的問題在李建勛那裡。顧知非正在牢牢盯著他。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和他商量著來嘛……對對,這件事他跟我彙報過了,是我同意將《巴蜀日報》編輯部的人手撤下來一半的……不要怕,我還巴不得那個高橋松去查問一下彭巨峰呢。『更夫』當年做的那件事完全是真的,不怕他查……」

老闆的聲音很輕。但他並沒有看到,睡在身側的李桃儘管發出輕微的鼾聲但正在慢慢地睜開眼睛。她努力地、默默地把聽到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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