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松一回到住處,立刻把桌面上的東西清理得乾乾淨淨。然後,他把李建勛交給他的那張軍用倉庫分布圖鋪在桌面上。按照要求,李建勛已經把那些倉庫的用途在圖紙上做了清晰的標註。其中存有炮兵專用物資的才能滿足高橋松的條件。
制訂計畫的後期,寺尾謙一和他詳細地討論了調查「鐵拳」的最佳切入點。當年參與轟炸的飛行員證實,豹子嶺炮兵陣地的防護偽裝工作做得非常細緻、逼真。如果不是提前得到這個消息,單憑偵察機是不可能發現的。事情過了三年,從其他的渠道,日軍一點都沒有獲悉「鐵拳」被摧毀的情報。那麼據此可以判定,無論轟炸之前還是之後,他們對消息一直採取嚴密封鎖的措施。站在對方的角度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利於振奮軍心的事情總是要盡量遮掩。交戰雙方歷來都是如此。所以他們判斷,如果從豹子嶺一帶入手,成功的概率非常小。那天,高橋松經過一次實地勘察也的確證明了這一點。轟炸之後出現的大批軍用卡車一定是將所有的痕迹都清理乾淨了。而且從那附近老實巴交、不諳世事的鄉民口中不但無法獲得有價值的情報,反而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
在叛變的支那軍官中,炮兵出身的也不乏其人,寺尾謙一很快就找到了一個當年曾經在重慶郊區服役的炮兵上尉。從上萬字的詢問記錄中,他們找出了一些非常有價值的線索。首先,重慶地區常年潮濕、多雨、多霧;其次,當時,即便是現在,支那軍隊的黃油都很緊缺,這兩樣都非常不利於火炮的保養。稍有武器常識的人都知道,火炮的內膛、炮閂等機件是非常嬌貴的。每次戰鬥完畢之後,在用煤油清洗這部分機件之後,通常會用黃油將其密封起來。這樣做除了能起到潤滑作用,還能達到隔絕水汽對鋼鐵腐蝕的效果。在這種物資匱乏的情況下,支那炮兵部隊只得採取一種非常原始但又有效的辦法——他們差不多每天都用人工清理火炮內膛,無論有沒有作戰任務。
當時,被布置在遠離軍事物資基地的荒郊僻野的「鐵拳」野戰炮達到二十餘門。在旁敲側擊地諮詢了相關部門後,他們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每天用人工來維護這樣多的火炮,就會需要大量的易消耗的物資,如煤油、長桿毛刷、圓木、除銹劑等。和糧食不一樣,這些物資是不可能從當地得到補給的。因此,如果那些火炮真的曾經存在於那裡,那就會需要不間斷的物資補充。最多三天,就應該會有一輛卡車被派到那裡。豹子嶺附近的茶博士也證明了這一點。
重慶是一座老城,也是一座山城,缺少大塊的地方囤積物資。更由於日軍飛機的頻繁轟炸,所以這些物資倉庫都分散在很多地方。汽車需要從運輸大隊出發,到達倉庫後領取物資,然後開往豹子嶺。根據這個流程,高橋松需要從經濟、省時的角度出發在地圖上找到執行運輸任務的那個單位,而這只是調查的第一步。
首先,他確立了離豹子嶺最近的一個符合條件的倉庫。經過一番比對,他認為有好幾個運輸單位可能擔負這項任務——它們的駐地與倉庫的距離差不多一樣近。細微的差別從地圖上無法精確地比較出來。
高橋松的辦法簡便有效,他把幾枚大頭針分別插在了汽車營、倉庫和豹子嶺三個位置。然後,他用一段棉線從一個汽車營開始,順著地圖上彎彎曲曲的公路連接了倉庫和豹子嶺。接著他更換了棉線,用同樣的辦法又丈量了另一個汽車營。這個工作看似簡單但卻需要精細和耐心。最後,他把所有的棉線做了比較,發現丈量第一輜汽團三營的那根棉線最短。
上床之後,高橋松卻毫無睡意。因為除了這些技術性的工作,他還要考慮李建勛這個人的人性。看得出來,這是一個骨子裡很正直也很高傲的人,他對自己被脅迫的現實很不滿意。從他的目光深處,高橋松能夠看到對方深深的恨意。
「你找這些資料做什麼?」在給他部署任務之後,他顯得很吃驚。
「我說過,你只管照做就行了,別東問西問的。」
「可那是美國參戰之前!我們從來不調查抗戰初期的事情。」
「你可以找借口。同樣的距離是不是消耗的油料也相同,一段時期的油料消耗平均值與另一段時間的平均值做交叉比對,這不正是偵破貪污案件的正當理由嗎?」
「你倒是替我想得很周到啊。」李建勛冷笑道。
接下來,他開始拐彎抹角地探尋高橋松的真實身份。高橋松當然不可能據實以告。相反,他低聲但卻嚴厲地訓斥了李建勛,威脅他膽敢調查、跟蹤自己就會吃不了兜著走。
每一次接頭完畢後,在回家的路上,他都精心地設計了反跟蹤措施。他自信,到目前為止,李建勛沒有派人跟蹤自己。但是,他又怎能保證李建勛能夠不折不扣地執行他布置的任務呢?這確實是一個讓人傷腦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