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樊陽城的上空落下來一場大雨。沈婆婆半夜就醒了。廟裡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她知道,露宿在這座大殿里的人並不少。果然,很快她就聽到黑暗中傳來的啜泣聲,她想那個人可能也是被凍醒的。
他們都是難民,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土地和家園。白天他們四處乞討,晚上就回到這座破廟裡擠在一起,湊個熱乎氣兒。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不知道為什麼還活著。他們感嘆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仗咋就打不完呢。
沈婆婆從來不會去想這些,因為一切對她已經沒有意義了。她早年喪夫,一個人好不容易才把獨生兒子拉扯成人,給他娶了媳婦,還得了一個白胖胖的大孫子。一家子在城隍廟一帶做個小生意,飢一頓飽一頓倒也過得下去。孫子六歲那年,世道亂了,人家說日本人要打來了。他們都沒見過日本人,也不知道長得啥樣兒,但是日本人的飛機他們很快就見著了。白天,有單個的飛過來扔下好多寫著字的紙片兒,晚上成群的飛機往城裡四下里扔炸彈,每天都炸死好多人。
每家每戶都要出人出力去挖一條條的壕溝,上面鋪了板子蓋上土,叫作防空壕。每次一拉響警報,老百姓就攜家帶口躲到那壕溝里去。她兒子聽警察說,這防空壕也就能把炸彈的彈片擋住。萬一炮彈落在壕溝的頂板上,就啥也沒用了。那天警報拉響後他們跑散了,她叫著孫子的小名四處找,最後是一個好心人把她拖到最近的一處壕溝里。孫子自打生下來就沒離開過她的眼,她就預感到要出什麼事。果然,就像警察說的,真有一個炮彈落在了不遠處的一處壕溝的上面。裡面的人全死了。她兒子、媳婦、孫子,一家三口就這麼沒了,就剩下她一個孤老婆子。
她想她不能死呀,她死了就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了。這幾年,她把討到的小錢都攢了起來。在清明和他們忌日來臨之前,總能買來足夠的燒紙。每當祭奠的時候,她就覺得孩子們就在她的身邊。一年前,政府說樊陽城守不住了,叫老百姓快快出城。城裡的人都走空了,就剩下一隊隊軍人,背著槍往城門、城牆那邊跑。可是沈婆婆沒有走,離開了孩子們,她還能去哪裡呢?
幾天之前,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走過她的身前。一串糖葫蘆因為沒有插牢掉在她跟前的泥地上,她搶著俯下身子一把按在手裡。小販不依不饒,非要討回來。她又是磕頭又是作揖總算留下了。她撿了一片荷葉,小心地把上面的泥土擦乾淨包起來。一開始她想揣在懷裡,可又怕體溫融化了上面的糖。所以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藏在一個樹洞里。她等不到他們的忌日了,但孫子的生日就在這幾天。孫子最愛吃糖葫蘆了。以前每年到了他的生日,家裡再怎麼省也是要給他買一串的。
她盼啊、盼啊,總算是盼到了。一想到這裡她就再也睡不著了,身上也不冷了。她索性坐起來,靠著一根柱子,幸福地等待著天亮。
沈婆婆到達那個防空壕遺址的時候,還很早,街上還沒有幾個人。她把荷葉包打開,把糖葫蘆擺在那塊石碑的前面。她沒有錢,沒法安葬他們一家三口,只好把當年政府立下的這塊紀念碑作為每次清掃的墓碑。她取出隨身帶著的一塊濕布,開始擦拭上面的塵土。擦了幾下,她愣住了。她不認識很多字,但是簡單的數字還是識得的。這塊石碑她擦拭了不知多少次了,她記得最上面那一排中間的那個字應該是「二」,怎麼今天卻變成了「三」。
她等了一會兒,等到街上來往的行人多起來,才央求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讀過書的男子給她念念碑上刻著的字。
「我沒瘋!我也沒老糊塗!」等人家念完了,她冷不丁地喊叫起來,還對人家怒目而視。那個男子被嚇了一跳,搖搖頭悻悻地走開了。
她開始阻攔一個又一個的行人。她說孩子們的墓碑讓人家給換了,他們是二月十五死的,不是三月十五。許多人以為她就是個瘋婆子,紛紛避開了,不肯聽她把話講完,但她最終還是遇到了一個好心人。
「您老要是真沒有記錯的話,還是去找個說理的地方吧。」
「先生,您說的是衙門吧。我老婆子也不認識啊,麻煩您帶我去一趟?」
「不用,從這往東走,過了那個牌樓往右拐,走一里路就找著了。」他給她指明了道路。
「阿婆,現在不叫衙門了,叫警察局。」臨分別,他又囑咐道。
那天早上,接待沈婆婆的是一個姓吳的警察。詢問的時候,沈婆婆的話驚動了旁邊一個整裝待發的巡警。
「你說的這個事我都記下來了,等查清楚了我們會去找你。對了,你住哪?」
「哪還有家呀。我每天晚上都在城北的關帝廟裡面過夜。」
吳警官記下了這個地方就把沈婆婆打發走了。
「老王,我記得原來局長查過這個事。」
「啥事?」老王是副局長。因為局長生病住院,暫時由他管理局裡的一切事情。他端著一杯剛沏上的茶水走過來,看了看吳警官推過來的筆錄。
「可不是嗎,那次局長是親自去查看那塊石碑的。說是上面有人很重視、很著急。」
「上面,哪個部門?」
「他也沒說呀。這樣吧,下了班,你到醫院跑一趟,把這事跟局長說一下。」
老王交代完後一回身,看到那個巡警還在整理腰帶。
「我說小方,你磨蹭個啥?這都幾點了!」
「我這就出發,這就出發。」
巡警小方的工作就是提溜著警棍在管轄區域內巡邏。但是這一天,他飛快的腳步遠遠超出了以往的習慣。半小時之後,他走進了一家人力車車行。
那天上午,樊陽醫院的一名值班醫生接待了一位奇特的病人。面對醫生的詢問他一言不發,而是撩開衣襟從裡面取出兩樣東西擺在桌面上——一支手槍和一根金條。
下午,那名醫生支開護士,親自為一名住院的患者配了葯。他加入了一種鎮靜劑。所以當吳警官前來探望的時候,卻發現他的局長大人正處在沉睡之中。醫生告訴他,病人現在的身體非常虛弱。為了防止外人把病菌帶進病房,這段時間就謝絕探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