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鐘,高橋松出現在「軍事物資調查處」的大門口。不出所料,他被門口的哨兵攔了下來。
「你可以不讓我進去,但這張紙條你務必要交到三科的李建勛科長的手中。不然的話,我保證你會倒大霉的。」高橋松從上衣兜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拍到哨兵的手中。
李建勛是廣東人。不到四十歲的年紀,黑紅的臉膛,一頭短髮根根都像鋼針似的直立著。他似乎生來就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人,眼睛不大還總是眯縫著,兩道眉毛永遠都是那麼豎著。
即使在戰局最危急的時刻,在國民政府的各軍政部門裡,貪污的惡行也始終沒有絕跡。太平洋戰爭打響,美軍參戰之後,日軍因兩線作戰,被迫減弱了對華的軍事進攻。中日戰爭進入對峙階段。而根據中美租借法案,大批的軍用物資開始通過緬甸,經雲南輸入內地。就在局勢稍稍緩和的時段里,各種貪腐、侵吞戰略物資的罪行立刻如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比戰前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重慶、成都的黑市上,只要你有錢,就可以買到美國麵粉、盤尼西林、美孚汽油,甚至連油紙都沒有拆開的加林特輕機槍都能搞到。駐重慶的美軍代表怒不可遏,抗議書直接遞到了委員長的辦公桌上。很快,由軍委會牽頭,從各部門抽調了一批忠誠可靠的幹部成立了「軍事物資調查處」。調查處下轄三個科,據說權力極大,可以對任何部門和個人展開調查。但是時至今日,被抓的除了黑市上的小嘍啰和一些基層蛀蟲外,高層人士鮮有因此落網的。
李建勛知道,目前已經查獲的案件只是冰山的一角。他很想大幹一場,但布置給他的調查任務的層次越來越低。顯然,有些人不喜歡他的工作方式。即便如此,他對手下的要求也是非常嚴格的。哪怕是吃了人家一頓飯、拿了人家一包煙的,只要讓他知道,也要立刻開除走人。他對自身的要求更是苛刻到了嚴酷的地步,工作時間,只要沒有正事,無論親朋好友、僚屬故交,一概不見。此時,他正在辦公室里,給兩個下級軍官布置工作。
「報告。」哨兵推門而入。
「什麼事?」
「大門外有一個中尉軍官要單獨見你。他讓我把這個給您,說是極其重要的。」說著,哨兵把手中的紙條遞了上去。
李建勛展開了紙條,上面寫道:告訴喬兄,他要的金華火腿我買到了。
在此之前,他以為在這個世界上,了解紙條上這句話意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呢。
有個下級軍官想湊過來看一下,但李建勛立刻把紙條團在了手心裡。
「科長,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沒事,哦……交代給你們的事情都記下了吧?好,那就抓緊時間去辦吧。」
那兩個人一出門,他就吩咐哨兵,將那個中尉軍官帶進來。
兩個人互相打量了一下,一時都沒有說話。李建勛走到門口,吩咐衛兵不得讓任何人打擾,這才鎖死了房門。
「兄弟是從哪裡來的?」他低聲問道。
高橋松沒有回答,他看了看房間的擺設,一屁股坐在辦公桌側面的沙發上。蹺起二郎腿的同時,他掏出煙盒打開,自顧自地叼了一支煙在嘴上。
「火?」
李建勛瞪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機,彎腰給他點上。
「民國二十年,王亞樵針對廬山上的蔣委員長策划了一起謀殺。刺客的槍支,是被隱藏在幾隻火腿裡面騙過警衛運上山的。幾年後,王亞樵等人被軍統除掉,但是據說在他的後面還有黑手。有人說是馮玉祥,有的說是白崇禧。還有一種說法,是廣東的陳濟棠。李科長,那時,你是在陳先生手下當差的吧?」
高橋松停頓了一下,瞟了一眼李建勛,後者面無表情地靠在辦公桌上。
「世人都以為這是一樁無頭公案了。但是不久前,兄弟偶然結識了一位原來在粵軍吃飯的朋友,高價從他手中買來了這段歷史趣聞的真相。他說當時為王亞樵籌集經費和裝備的是一個名叫李建勛的人,紙條上的那句話就是雙方接頭的暗語。火腿自不必說了,喬兄指的正是王亞樵。大家都曉得,事情雖然過去很多年了,但是軍統一直都沒有放棄對案件的偵查……」
「好了,不要再說下去了,你是誰?你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