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碼頭以後,高橋松坐上了一輛人力車。他沿著繁華的陝西路一路向南,一直走到打鐵街才向西插到中正路,在育嬰堂附近他吩咐車夫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車夫以為他要抄近道到民族路上去,所以也沒多問,只管低著頭跑,但沒想到在一個連他都叫不出名字的更小的巷口卻被突然叫停了。高橋松付了車錢,目送著車夫離開後拎起兩個箱子走進巷子。他知道這不是一個死胡同,穿過去向左一拐就是藥王廟街。因為在離開南京前的日子裡,他每天都要抽出一定的時間認真鑽研一份最新的高倍重慶地圖。
他注意到巷口石碑上的字跡已經被歲月侵蝕得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這條巷子在地圖上名叫「篩子巷」。這不是他的目的地,在這裡下車是他預先就設計好的,因為在這樣偏僻的窄巷裡任何跟蹤者都難遁其蹤。但這仍然不能說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如果對方人手充裕、熟悉地形,那麼就有可能放棄在這種地形的跟蹤,而是將這一帶的出口都監視起來,等候他的再次出現。
在藥王廟街他在路邊找了一個小吃攤,要了一碗擔擔麵。吃完後,他起身又叫了一輛人力車。這一次,他插到了民族路上,向南行了二里路,在一個繁華的十字街口下了車。他注意到馬路對過有兩家商鋪,於是站在原地彎下腰整理了一下小腿上打著的綁腿。這時,他聽到路口看不見的另一側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突然,他站起身來抓起兩個箱子,迅速跑過街道。他算得很准,公交車立刻封死了他身後的空間。他一頭鑽進那家布匹店,表面上打量著懸掛在櫃檯後面的花布,實際上卻是在留意著外面路口的動靜。一切如常,既沒有人驚慌失措,也沒有人左顧右盼。
這樣的把戲他還有幾種,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將一一施展。他必須謹慎,因為他的目的地幾乎是寺尾機關長在重慶直接掌握的最後的財產了。
黃昏時分,他站在了一條名叫「右營街」的街口。這一天,他已經換過七八個人力車夫了。他相信,即使軍統的暗探們從碼頭的哨卡查到了關於電台的記錄,並從22集團軍那裡證實了他這個冒名頂替者,他們也不可能追查到這個地方。抬頭仰望,正如機關長所說,這條街的前面的確有一座帶有高高尖頂的教堂。
走了大約四十米,他找到了那家「榮祥煙草行」。
店面並不大,但裡面收拾得很乾凈。
「老總要點啥子?小店專門經營雲南的各色上等煙葉。抗戰期間,老總們登門賞臉小店都是給打折的。」掌柜的四十歲上下,矮小、乾瘦,從口音聽得出是重慶本地人。
高橋松放下箱子,走到櫃檯前,看了看,除了煙葉,裡面也擺著十幾種牌子的紙煙捲,以及煙斗、裝煙絲的錫制煙盒等煙具。
「要不,我卷一支老總先嘗嘗?」
「你這裡有雪茄嗎?」
掌柜的眼皮微微一跳,他瞟了高橋松一眼。
「原來有,賣完了。」
「什麼時候賣完的?」
「上個月五號。」
「哪裡產的?」
「南洋呂宋。」
「其實呂宋的雪茄不如印度的好。」
掌柜出了櫃檯,挑起了右邊的一條門帘,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店面的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正前方是兩間正房,左右兩側各有一間偏房。掌柜的示意他稍等,然後他走到正房門口,隔著門輕聲說:「有客人來了。」
立刻就有兩個男人從屋子裡走出來,他們看了高橋松一眼,默默地拎起了他的箱子。高橋松跟著他們進了屋,掌柜的也轉身回店面去了。
「你是淺井君嗎?」一進門,高橋松問走在他前面的那個人。
「不,我是吉田,他才是淺井。」
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淺井看上去既平庸又和善,吉田的身體要比淺井粗壯得多,從緊繃的嘴唇和腮部隆起的咀嚼肌似乎能證明這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
高橋鬆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和職務。兩個人立刻立正站好後向他鞠躬致意。也許是許久沒有看到同胞的緣故,二人一時之間有些激動,開始用日語向他打聽寺尾機關長以及其他同僚的境況。高橋松耐心地一一作答。接著,淺井開始向他傾訴在重慶開展工作的難度。最早,他們打入重慶的這個小組有八個人。一開始只是通過電台向總部彙報重慶的天氣狀況以及重要的軍事設施所在地,目的是為了協助空軍完成轟炸任務。但後來,寺尾機關長不滿足於這些成績,要求他們利用各種手段,在重慶軍政界發展內線,而噩夢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這些該死的支那人,我們給他們提供大量的金錢、女人、煙土,卻只能套出一些低層次的情報來,一涉及高層次的東西他們立刻就會警覺起來。第一個死去的人是飯冢,他太著急了,過早地暴露了日本人的身份,結果在接頭時中了人家的圈套。他是自殺的。河村和忠犬在憲兵的盤查中露了餡,在逃跑的路上一個被衝鋒槍打死,一個淹死在嘉陵江里……」
「夠了!」高橋松突然打斷了他。
兩個人怔怔地看著他。
「這種情況很快就會改變的。別的我不了解,至少我能夠看到二位一個不稱職的地方,那就是,除非特殊情況,即使在我們之間也不可以用日語交談!」
兩個人無言以對,因為訓練綱要上的確是這麼說的。
「外面那個掌柜的可靠嗎?」
「叫他老錢好了。他是個大煙鬼,離開我們他沒有錢買鴉片。他是絕對可靠的。」吉田答道。
高橋松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看了看手錶,走過去打開皮箱,說道:「現在,我要向南京發一份電報,報告平安抵達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