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五節

第二天上午,高橋松乘坐的客輪緩緩停在了朝天門碼頭。他磨磨蹭蹭地等艙房裡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把臉上的紗布、繃帶都撕了下來。他從口袋裡取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傷口已經結痂了。正如那位醫生所說,他的臉部肌肉收縮得更加厲害了。現在他的左眼已經徹底變成了三角形,嘴角微微上翻。此外,自從接到出發的指令那一刻,他就沒有洗過臉刮過鬍子,也沒有刷過牙。這兩天,他也一直刻意地減少著睡眠。這使他的臉色鐵青,眼睛裡面布滿血絲。總之,這是一個疲憊、頹喪的傷兵形象,在戰時的重慶隨處可見。隨後,他再次貼好紗布才拎起行李走出來,混進了乘客的隊伍。

高橋松認為寺尾謙一的擔心純粹是多餘的,敵方即便得到了他的照片也不可能專門守在碼頭上等候他的出現。他相信敵方掌握的日軍情報官的照片一定有很多,但很難想像每一個哨卡的值班軍官都能記住這些面孔或是在辦公桌上放一本相冊。至於他的這次潛入是否有泄密的可能性,這一點他連想都沒有想過,但他還是按照機關長的指示忠實地執行著每一個步驟。

朝天門碼頭的出口分為軍、民兩部分。檢查行李、證件的是一隊無論衣著還是精神面貌都有別於其他軍種的憲兵。鑒於這座重慶最大碼頭的吞吐量,憲兵們設了好幾張桌子。繁忙的時候,每張桌子前都會排起一條長長的隊伍。高橋松觀察了一下,走到右側的一條隊伍後面。因為這樣,他暴露給碼頭外側的是他受了傷的左臉。其實,當他走到值班軍官面前的時候,他也注意到碼頭外側有一個賣香煙的小販在他臉上掃了幾眼,但他沒多想,因為任何一個臉上有紗布的人都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前面又打仗了?」軍官顯然注意到他的臉。從他的口音,高橋松判斷出這也是一個四川人。

「大仗暫時沒開打,小戰天天不斷喲。」

「通信參謀。」對方打開他的軍官證,「方便把紗布揭開下嗎?」

高橋松順從地照做了。

憲兵看著照片打量了他幾眼。

拍這張照片時,高橋松在嘴巴里塞了兩個棉球,因此照片上顯示的是一張圓臉。但是可以理解,經過長年的戰爭,消瘦下來才是正常的。

「咋個傷的?」

「刺刀劃的。」

憲兵咂了咂嘴把軍官證還給了他。

「有證明函嗎?」

「有。」高橋松從上衣兜里掏出了易丹的證明函遞了過去。戰時,為了防止逃兵返鄉,後方的憲兵對一些散兵游勇的檢查最主要的一條就是核查他們是否有上級開出的證明函。

「探親假一個月,好羨慕哦。」對方說著,把證件和證明函一併遞過來。

「箱子也要打開下。」

「我曉得。」高橋松應聲將藤箱放在桌子上主動打開,裡面除了幾件簡單的衣物還有幾封同鄉的家信。

「那個皮箱裡面裝的是啥子?」

「電台。」高橋松壓低聲音答道。

「你啷個帶這個東西?」對方有些吃驚但聲音也是壓低了的。

「壞了的,帶回裝備部修。」說著,高橋松把藤箱拎下去,把皮箱拎上來。

「這種東西怎麼能夠讓私人攜帶?」

「沒得辦法,集團軍裝備處都修不得。帶回來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換一台。」高橋松從另一側的衣兜里掏出關於電台的介紹信。這封信是精心偽造的,具體內容和高橋松說的完全一致。上面蓋著團部、師部和軍部的鮮紅大印,以及相關各級部門長官的親筆簽名。此外,信封里還有一張紙。上面羅列著幾條電台故障表象,專業術語中還夾雜著許多洋字母,一般人根本看不懂,下面簽著維修師的姓名。即使此時這個憲兵軍官打電話到22集團軍重慶辦事處去,從這兩封信上的人名也找不到任何破綻。因為人名都是真實的,這都是行動隊從真正的易丹嘴裡掏出來的情況。

憲兵軍官把皮箱上蓋打開了大約二十厘米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軍隊中的大部分人對電台這種洋玩意還是充滿敬畏的。

「人家別的部隊可沒有你們這樣的。」他嘟囔著,「這麼貴重的東西都用汽車和飛機運輸的嘛。」

「還飛機,一年到頭能往我們那個地方去幾次喲。別忘了,我們是川軍哦。」高橋松的話代表著大部分川軍官兵在裝備、待遇上的不滿。

對方苦笑著點點頭表達了他的同感。他把皮箱扣好,站起身來主動交到了高橋鬆手上。

「啥都別說了。辦完了公事,多和婆娘、娃兒待幾天吧。」意思是放行了。

「長官,來包香煙嗎?」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個賣煙的小販在高橋松身邊問道。

高橋松搖了搖頭,徑直走過去。

一個鐘頭後,賣煙小販的老婆給他送來了午飯。女人從他身上接過裝香煙的敞蓋木箱。這樣男人可以端著大碗找一個人少的角落蹲著吃飯。臨錯身時他們低聲交談了兩句話。

「有情況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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