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高橋松沒有想到,決鬥之後的第三天,他的老對頭石井幸雄竟然登門賠罪來了。

作為一個優秀的文科大學生,入伍之後沒過多久,他就總結出,從廣義上講,他和石井的矛盾並不是他們兩個人的矛盾,而是日本社會的兩個階層之間的矛盾。自明治維新之後,貴族不可挑戰的尊嚴漸漸被淡化了。尤其是在日俄戰爭之後,平民的子弟完全可以憑藉軍功獲取顯赫的地位。滿洲事變則使由大多出身貧賤的軍人組成的關東軍的聲望一時間如日中天,在「愛國」的理由下,他們甚至敢於殺害首相和大臣,敢於繞開政府自行決定與他國開戰。

在讀書期間,高橋松從情感上是完全站在他們這一邊的。他曾經為那些殺死犬養毅首相的「忠勇」之士感動得流淚。從精神上,他徹底背叛了他的階層,認為朝氣蓬勃的軍人早就應該將由貴族、文人組成的暮氣沉沉的政客們趕下政壇,但是當他真正穿上軍裝,卻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受到同僚歡迎的人。他們與他的鴻溝是永遠都無法填平的。他的文采和學識不但沒有為他迎來尊敬,反而為大多數人嘲笑。無論他怎麼刻苦、努力,他都會被認為是公子哥、寄生蟲。石井甚至在一次宴會上大聲說:「開疆拓土還是要靠我們這些漁民、木匠、農民的兒子來完成啊!」他認為,這話就是說給他聽的。石井是從戰鬥部隊調上來的,入伍比他早得多。但是現在兩個人的軍銜、職務不相上下。高橋知道,石井內心無疑固執地認為寺尾機關長對自己的賞識和提拔有他家族的原因。幾年來,無論他怎樣示好對方都毫不領情。

這幾天,他一直在接受由機關長指定的軍官的訓問(對於寺尾沒有指定石井作為訓問官這一點,他是滿懷感激的)。對方的態度還算和藹,主要是了解在「蘇小姐」事件中,他無意中泄露了多少軍事秘密,並由此評估造成的情報損失。那天下午,他的頭疼得厲害,徵得同意後,他到水房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這時,他聽到外面樓道里傳來石井故意踩得很響的皮靴聲。

「嗨,小野。我剛剛從憲兵隊回來。我看到蘇小姐了,真是個美人兒。即使受了重刑,依然是個美麗的女人啊。」從聲音上判斷,石井正站在訓問室的門口,明擺著那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高橋想都沒想就沖了出去。他的格鬥術在受訓期間曾達到過滿分。猝不及防的石井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乒乒乓乓地滾到了樓梯下面。於是,也就有了後面的決鬥。這兩天,他幻想著各種殺死石井的方式,而他自己只有一種歸宿——剖腹自盡。

石井盤膝坐在他的面前,昔日高傲的頭顱深深地垂在胸前。

「好吧,我接受您的道歉。」高橋微微頷首道。他明白,石井的道歉必定是來自寺尾機關長的授意。他沒有辦法,只能做出一個姿態來。果然,當他抬起頭來,高橋就感到自己再次被愚弄了。

石井的臉上掛著笑意,但眼神深處,依然透射出嘲諷、輕視的意味來。

「對了,高橋君,在一個星期的時間內,我們恐怕都要待在一起了。」

「為什麼?」高橋內心一陣恐慌,莫非機關長指定石井擔任自己的訓問官?

「高橋君不要誤會,機關長指示,對你的訓問結束了。從今天起由你負責培訓我的四川話。」石井故意把「訓問」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但高橋此時無暇顧及。

「你要學四川話?」

「是的。當然,在一星期內這是不可能做到的,高橋君只要讓我聽明白日常口語就行了。」

「時間這麼緊,難道你要到支那內地執行任務?」

「誰知道呢?」石井聳了聳肩膀,不無得意地說,「我們軍人只能服從命令,誰敢打聽長官的意思呢?」

高橋松下了榻榻米,蹬上皮靴、戴上軍帽,出了房門,把石井幸雄一個人留在了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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