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非洲的語言

一連下了四天雨。每天下午,烏雲密布,雷電交加,傾盆大雨滋潤著大地。原來那乾旱而塵土飛揚的馬路上滿是雨水沖刷的溝溝渠渠,廣袤的田野在風雨中搖曳。乾渴的土地瞬間就吸收了所有的雨水,但人們知道,雨水已經安全地儲存在堤壩和水井中。每個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氣,再也不用怕旱災來臨了,雖然他們已經習慣於忍受旱災。人們都說,這裡的氣候正在發生變化,讓他們覺得非常脆弱。像波札那這樣的國家,土地和動物離人們的生活是如此之近,任何細微的變化都可能是災難性的。但畢竟上帝把雨水恩賜給了這片大地,這才是最重要的。

車廠的生意越來越忙,作為執行經理,瑪庫茲決定在最近的幾個月之內再雇一個機械師。她在報紙上刊登了一個廣告,一個退休的鑽石採礦廠的機械師前來應徵,並提出每星期工作三天。他即日起就開始工作,而且與兩個學徒相處得很融洽。

「馬特科尼先生一定會喜歡他的。」拉莫茨維小姐說。

「他什麼時候回來?」瑪庫茲問,「已經兩個多星期了。」

下午,拉莫茨維小姐開車來到孤兒院。她直接把白色小貨車停在博托克瓦尼小姐的窗外。博托克瓦尼小姐總能從窗口看見拉莫茨維小姐,並在她敲門的時候燒上茶水。

博托克瓦尼小姐說:「你好,拉莫茨維小姐,好一陣子沒見到您了。」

「我出去了一趟,」拉莫茨維小姐說,「然後就開始下大雨,道路很泥濘,我可不想讓車子陷進泥坑裡。」

「你的決定很明智,」博托克瓦尼小姐說,「我們不得不帶著大一些的孩子把陷入附近的泥坑裡的汽車推出來。那些孩子弄得渾身是泥,不得不在院子里用軟水管把泥沖乾淨。」

「看起來今年的雨水會很充足,」拉莫茨維小姐說,「這對我們國家來說是件好事。」

電熱水壺在房間的角落嘶嘶作響,水燒開了。於是,博托克瓦尼小姐站起身沖茶。她說:「真抱歉,沒能為你預備蛋糕。昨天我做了一個,可人們像蝗蟲似的把它吃得一乾二淨。」

「這些貪婪的人,」拉莫茨維小姐說,「有蛋糕當然更好,不過沒關係的。」

她們倆靜靜地品了一會兒茶,拉莫茨維小姐打破了沉寂。她說:「我認為應當開車帶馬特科尼出去兜兜風,你覺得如何?」

博托克瓦尼笑了笑說:「他會非常喜歡的。自從他來到這裡,他一直情緒平靜;而且我發現他一直在做一件事,一件非常好的事。」

「是什麼呢?」拉莫茨維小姐問。

「他一直在幫助那個小男孩,就是上回我請你查一查的那個小男孩,你還記得他嗎?」

「是的,」拉莫茨維小姐有些猶豫地說,「我記得那個小男孩。」

「那你找到什麼線索了嗎?」博托克瓦尼問。

「沒有,」拉莫茨維小姐說,「我看找不到什麼線索了,但我隱隱約約有種想法,只是一種想法。」

博托克瓦尼往杯子里加了一勺糖,用茶勺輕輕攪勻,然後問道:「哦,是什麼?」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皺了皺眉頭說:「這種想法不說也罷,沒什麼實際意義。」

博托克瓦尼舉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後小心地把茶杯放回桌子,說:「我想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有同感,只是太難以置信了,這不可能是真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搖搖頭,說道:「我也這麼對自己說。人們經常議論這類事情,但從來也沒得到證實。他們總說世界上有動物養的野孩子,今天發現一個,明天又發現一個,但他們證實過這些孩子是由動物養大的嗎?有證據嗎?」

「從未聽說過。」博托克瓦尼答道。

「那麼,如果我們說出了那個小男孩可能的來歷,會發生什麼事呢?報紙會長篇累牘地報道這件事;全世界的人們都會蜂擁而至,他們也許會把那個孩子帶到什麼地方供人參觀,他們會把他帶離波札那。」

「不會的,」博托克瓦尼說,「政府不會允許的。」

「我不這麼認為,」拉莫茨維小姐說,「他們很可能會帶走他的,這可說不準。」

她們靜靜地坐著,然後拉莫茨維小姐說:「我想,有些事情還是聽其自然的好,我們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的答案。」

「我也這麼想,」博托克瓦尼說,「難得糊塗。」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沉思了片刻。這是個很有意思的看法,但她不敢確定這種看法是否總是對的,這需要進一步的思考,但不是現在。現在,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開車與馬特科尼一起去莫丘迪,他們一起爬上山丘,俯瞰遼闊的平原。她敢確定,馬特科尼會喜歡周圍心曠神怡的景象的,這會使他精神振作。

「馬特科尼先生一直在幫助那個小男孩,」博托克瓦尼說,「有事情做對他有好處。我見他教孩子製作彈弓,還聽見他一字一詞地教孩子說話,我想,這是個好兆頭。」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她想像著,馬特科尼耐心地教會孩子說出周圍事物的名稱、教會他人類世界的語言、教會他非洲的語言。

在開往莫丘迪的路上,馬特科尼先生沒怎麼說話,他只是坐在白色小貨車的座位上,透過車窗瞭望廣袤無垠的平原和匆匆的過客;但他畢竟還是問起了車廠的經營狀況,這比上一次拉莫茨維小姐在寧靜的孤兒院房間里看見他的時候好多了。

「我希望瑪庫茲管得住那兩個學徒,他們很懶,他們的腦子裡只有女人。」馬特科尼說。

「他們還是很愛沾花惹草,可是在瑪庫茲的管理下,他們的工作很勤奮、很出色。」拉莫茨維小姐說。

他們首先看見了通往莫丘迪的路標,不久就開上了直接通往科考特拉醫院的道路。遠遠的,可以遙望到醫院後面的石頭山丘。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說:「我們爬上去吧,上面的視野很好,讓我們欣賞一下雨後美景。」

「我很累,恐怕爬不上去,」馬特科尼說,「來吧,我們就坐在這兒。」

「不行,」拉莫茨維小姐堅定地說,「我們兩個人一起爬上去,我扶著你。」

沒過多長時間,他們就登上山頂。他們佇立在一塊巨大的、突出的岩石邊緣,俯瞰莫丘迪全景:紅色房頂的教堂,每天用有限的資源與可怕的病魔戰鬥的小型醫院和南面的平原;寬廣的河床上,河水又開始緩緩流動,在無邊的樹叢和錯落的村落中蜿蜒前行;河邊的小路上,一小群牛正緩緩前進,從山上望去像微型玩具,鈴鐺在風中叮噹作響。多美的風中的鈴聲,多美的波札那的土地!拉莫茨維小姐就那樣靜靜地佇立著,細心體味著非洲女人的自豪和驕傲。

她說:「看,那是我和父親的故居。」

馬特科尼看著遠處,臉上露出了微笑。是的,他笑了,拉莫茨維小姐看見,他笑了。

「我想你現在感覺好多了,是嗎?」拉莫茨維小姐問。

馬特科尼先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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