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好女孩的典範

顯而易見,莫特拉麥蒂小姐不配獲得「美麗與美德小姐」的殊榮。名單上還有三個女孩的名字,尚待考察。也許她們會掩蓋自己的本質,瑪庫茲也沒有把握一眼看透一個人,但她堅信,莫特拉麥蒂小姐是個「壞女孩」。這個定義相當精確,她既不是「壞女人」,也不是「壞女士」,這幾個概念有明顯區別。「壞女人」指的是妓女;「壞女士」指的是善於玩弄權術的女人,她們處心積慮想嫁給有錢的老頭,對別人的事情指手畫腳、自私自利。相對而言,「壞女孩」指的是年輕女孩(當然要在三十歲以下),她們以「醉生夢死的享樂」為生活的重心,可以說,「享樂主義」是「壞女孩」的核心本質。確切地說,「壞女孩」的一個分支就是「享樂女孩」,她們和花花公子們在酒吧出雙人對,享受著她們自認為快樂無比的生活;而和她們廝混的男人們也為自己的自私行為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自詡為「那種男人」。瑪庫茲向來瞧不起這些人。

「壞女孩」的反面就是「好女孩」,她們工作勤奮,受到家人的讚賞;她們扶老攜幼;她們會一連幾個小時坐在樹下看孩子玩耍;她們中的一些人接受正規的護理培訓,成為優秀的護士;當然,還有的像瑪庫茲這樣,在波札那秘書學院接受正規教育。不幸的是,這些撐起半邊天的好女孩的生活有些索然無味。

毫無疑問,莫特拉麥蒂小姐不是個「好女孩」,但其他三個女孩呢?就一定比她好嗎?瑪庫茲對此深表懷疑,關鍵是,「好女孩」根本就不會參加選美比賽的;參加選美不會是一個「好女孩」想做的事情。可是一旦她不幸而言中了呢,怎麼向普拉尼先生交代啊?難道對他說,沒有一個女孩可以名副其實地贏得桂冠?這毫無意義,普拉尼先生也不會為此付錢的。

瑪庫茲坐進車子,沮喪地看著名單。開車的學徒問:「現在去哪兒?」他的語氣有點粗暴,但也不過如此;畢竟瑪庫茲還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而且他們都暗暗欽佩這個不簡單的女人。

瑪庫茲嘆了口氣,說:「我還要去見三個女孩,可是我拿不定主意先見哪一個。」

學徒聞言笑著說:「我認識很多女孩,讓我來告訴你吧。」

瑪庫茲用責怪的眼神瞥了學徒一眼,生氣地說:「你們,還有那些女孩!你滿腦子想的就是這些?啊?你們兩個人,整天想的就是女孩、女孩、女孩……」她突然停下來。是啊,眼前不就是個「女孩通」嘛。哈博羅內不是個大地方,說不定他認識名單上的某些女孩呢。如果說她們是「壞女孩」,一般說來屬於「享樂女孩」,那他很可能在酒吧見過她們。想到此處,瑪庫茲示意學徒把車靠邊。她說:「停車,就停這兒吧。我想讓你看看這份名單。」

學徒接過名單,看著看著,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興緻勃勃地說:「哇塞,這幾個女孩都很正點,至少其中三個是這裡最棒的女孩。你懂我的意思嗎?她們都是男人們特欣賞的那種女孩。噢,真是太吸引人了!」

聽到這裡,瑪庫茲激動得心跳驟然加快。她的直覺是對的,學徒認識這些女孩,現在她要想辦法讓他把一切和盤托出。於是她誘導性地問道:「你認識哪些女孩?哪三個?」

學徒用手指著名單,笑著說:「這個叫瑪奇塔的,她是個很有意思的女孩,很喜歡笑,尤其是我們胳肢她的時候;還有這個叫克拉蒂絲的;一個、兩個、三個,這個叫莫特拉麥蒂的我也認識,確切地說是我兄弟認識她。他跟我說,這女孩很聰明,是個大學生;但她從不在書本上浪費時間,她最重視的是保持漂亮女孩的迷人魅力。」

瑪庫茲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說:「我剛剛和這個女孩談過話,你兄弟說得對。那麼剩下的這個叫帕特里西亞的呢?你認識她嗎?」

學徒搖搖頭,答道:「我從來沒見過她;但我敢確定,她一定是個迷人的女孩,你瞧著吧。」

瑪庫茲從學徒手中取回名單,塞進衣服口袋裡,吩咐道:「我們去特洛克翁,我要去見見這個女孩。」

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學徒的腦子似乎神遊天外,也許他正想著名單上的女孩吧;而瑪庫茲呢,則在想著學徒的種種行為和語言。男女地位太不平等了,比方說吧,人們總說「享樂女孩」,可從沒有人想過該怎麼稱呼那些像這兩個學徒一樣的男孩。這些男孩和「享樂女孩」一樣壞,甚至比她們更壞,但是並沒有人責怪他們。從沒有人說「酒吧男孩」,更沒有人把一個十二歲以上的男孩稱作「壞男孩」。女人總要比男人更加言行慎微,一點小差錯都會招致鋪天蓋地的指責,而男人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吃喝玩樂。這不公平,以前不公平,可能將來也永遠不會公平。男人們可以設法逃避一切罪責,連憲法都對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約束力。男法官會曲解白紙黑字的憲法,想盡一切辦法讓它有利於男性。憲法寫道:所有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在工作崗位上享受平等的待遇。而法官可以這樣理解:女人可以得到某些工作,但有些工作她們不能勝任,因為男人無論如何會比她們做得更好。

為什麼男人會這樣呢?瑪庫茲以前一直不能理解,後來,她隱隱約約做出了解釋。她認為,這與母親教育兒子的方式有關。如果母親任憑兒子自詡為特殊人物,就會使他們一直自以為了不起,一輩子都改不了;然而事實上,在瑪庫茲看來,所有的母親都嬌慣兒子。如果男孩子從小就認為女人的天職就是照顧他們,他們長大後也不會改變這種看法,事實也的確如此。瑪庫茲曾經見過不少這樣的例子,沒有人真正對這種行為和觀念提出質疑,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是其中之一。有一次,學徒的母親來車廠,她給兒子帶了個大西瓜,給他切開,然後像哄小孩子似的把西瓜遞給兒子。瑪庫茲認為,這位母親不應該這麼做;她應該鼓勵兒子自己買西瓜、切西瓜吃。恰恰是這位母親的過分嬌縱和溺愛,才使得她的兒子如此不尊重女性。女人對他而言只是玩物而已,是他的保姆和用人,是他母親的永久的替代品。

現在,瑪庫茲一行兩人來到了特洛克翁街二四五六號。這是一所乾淨整潔的泥坯小房,房前有一間雞舍,房後有兩間穀倉,雞食就應該儲存在裡面吧。大概每天早晨,這裡的主人都會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小院里撒上穀子,把雞放出雞舍啄食。瑪庫茲想,這裡一定住著一位年紀大的婦女,只有她們才會把小院落整理得如此整潔;也許這個人就是帕特里西亞的祖母吧,就是那種到八十幾歲高齡還能幹活兒的非洲傳統女性,她們也是家庭的靈魂人物。

學徒去泊車,而瑪庫茲沿著房前的小徑走到房子門口。她有禮貌地大聲叫門,一位婦女出現在門口,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熱情地向瑪庫茲打了個招呼。

瑪庫茲直接向這位婦女——應該就是帕特里西亞的母親吧——道明來意。這一次,她沒有像拜訪莫特拉麥蒂時那樣自稱記者;拜訪這樣一個傳統的非洲家庭,說謊話是不合時宜的。她說:「我負責了解選美比賽的決賽入圍選手,想跟帕特里西亞小姐談談。」

帕特里西亞的母親點點頭,說道:「我們坐在走廊里吧,那裡比較陰涼。我現在就叫我的女兒出來。」接著,她指了指一扇門,對瑪庫茲說:「那就是她的房間。」門邊的綠色爬藤已經枯萎剝落了,門合葉生了銹。雖然院子收拾得很整潔,但房子似乎需要修繕。瑪庫茲心想,修修房子不會花多少錢的;當然,她也不禁想到,「美麗與美德小姐」的獎金對這樣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麼。獎金的數額為四千普拉,還有一張時裝店的優惠購物券。看著帕特里西亞母親穿著的下擺磨損的襯衣,瑪庫茲想,她們一定非常需要上述的這些獎品。

瑪庫茲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帕特里西亞的母親說:「今天真熱,但我肯定,馬上就會下雨的。」

「是啊,就要下雨了,我們需要雨水。」瑪庫茲贊同道。

「我們確實非常需要雨水,我們的國家一向很需要雨水。」帕特里西亞的母親說。

「您說得對,非常需要。」瑪庫茲說。

她們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心裡祈望著即將到來的雨水。不下雨時,人們急切地盼著下雨,幾乎不敢奢望奇蹟出現;下雨時,人們又盼望雨水越多越好。瑪庫茲記得,在邦伯農她的小學老師說過:「上帝在哭泣,上帝為這個國家而哭泣。看,孩子們,這就是他的眼淚,雨水就是上帝的眼淚。」

「我的女兒來了。」帕特里西亞的母親突然說。瑪庫茲抬起頭,發現帕特里西亞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面前。瑪庫茲微笑著看著帕特里西亞,而後者則垂下眼帘,微微向她行了個屈膝禮。瑪庫茲雖然覺得自己的年紀還沒那麼大,受不起這種大禮,但還是深為這個禮節性的動作所打動。

帕特里西亞的母親對女兒說:「你可以坐下了,這位女士想跟你談談選美比賽的事兒。」

帕特里西亞點點頭,說道:「能參加比賽,我又激動又高興,雖然我很清楚,我是不會獲勝的。」

瑪庫茲內心裡並不贊同帕特里西亞,但她沒有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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