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廚師的敘述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躺在床上,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現在,她的胃已經不怎麼難受了,最糟糕的頭昏眼花的狀況已經過去了。可是當她閉上眼睛,馬上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所見的一切東西周圍都似乎有一個白色光環。光環跳躍著、晃動著,然後慢慢消散。這本是個奇異的美好享受,只是一想到背後隱藏的下毒者,就讓人不寒而慄。什麼東西會造成這種感覺?拉莫茨維小姐很清楚,毒藥會侵害入的視覺。從孩提時代起,她就知道,有的植物可以在灌木中種植,讓人昏昏欲睡,它的樹皮可以墮胎,它的根可以治療發癢的疥瘡;巫醫還杜撰了一些植物的奇特功效,比方說,一些楚楚可憐的嬌弱的植物一碰就會致人死亡。毫無疑問,那位年輕的太太一定在她的盤子上灑上了某種類似的東西,沒準兒所有的菜里都下了毒,當然不包括她自己的。如果一個女人想毒害自己的丈夫,她也不在乎多找幾個墊背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看了看錶,已經七點多了,窗外天色已黑。不知不覺地,她從天亮睡到了天黑。現在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會有人來通知她的,她可以說自己不舒服,不去吃飯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坐了起來,眨了眨眼睛。白色的光圈還在,只是比先前弱了許多。她把腳放在床沿兒上,試探性地把腳尖放進鞋裡動了動,希望裡面不會偷偷溜進一隻蠍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她小的時候,一隻褐色的大蠍子在她晚上睡覺時鑽進她的鞋裡,次日早晨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她的整隻腳都腫得高高的,不得不被送往位於山腳下的荷蘭改革醫院醫治,那裡的一個護士給她包紮了傷口,還給了些止痛藥,警告她一定要檢查鞋子裡面。拉莫茨維小姐一直牢牢記住她的告誡。當時,護士把手抬至胸前,對她說:「我們在這兒,而它們住在下面,一定要記住哦。」

這句簡單的告誡現在想來似乎意味深長,它不僅針對蠍子、蛇等自然界的毒物,也可以延伸到惡毒的人。在遵紀守法的普通人的世界背後,生活著那些自私自利、疑心重重、玩弄陰謀詭計的人,真可謂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腳尖還沒到頭,拉莫茨維小姐就縮了回來。她彎下腰,撿起右腳的鞋,倒過來磕了幾下,什麼也沒有;她又拿起左腳的鞋,也磕了幾下,從裡面掉出來一個閃光的小蟲子,它在地上耀武揚威似的跳了幾下,消失在房間角落的黑暗之中。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走向長廊,在長廊盡頭的大廳,她遇見了剛才聊天的女傭。她說:「我正要去叫您,晚餐快準備好了。」

「謝謝,」拉莫茨維小姐答道,「我有點兒不舒服,一直在睡覺,現在倒是好些了。我今晚沒什麼胃口,給我沖杯茶吧,我很渴。」

女傭露出吃驚的神情,說:「天哪!太可怕了!所有人都病了。老太太一直噁心;先生和太太胃疼得厲害,一直在叫叫嚷嚷;孩子也病了,情況還不是太糟。一定是肉出了問題。」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同樣也很震驚,她難以置信地問道:「所有的人?」

「是的,所有的人都病了。」女傭答道,「先生一直喊著要去找肉店老闆算賬,他氣得要命。」

「那太太呢?她怎麼說?」拉莫茨維小姐接著問。

女傭低下頭,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後她答道:「太太什麼也吃不進去,她竭力地想喝點水,可是一下子就吐出來了;現在她的胃完全是空的,我想她應該好些了吧。整個一下午,我就像個護士似的,跑這兒跑那兒。我還去過您的房間門口,朝裡面看了看,我看見您睡得挺香,沒想到您也病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沉默了一會兒;女傭的話完全推翻了她剛才的判斷。年輕的太太本來是最大的嫌疑犯,可是現在她自己也被下了毒;老太太也有嫌疑,可她也沒有倖免。要麼是下毒者出了差錯,要麼是她們任何人都與此事無關,拉莫茨維小姐傾向於後一種可能性。起初她認為是有人故意下毒,可現在看來可能性不大。拉莫茨維小姐強忍著一波又一波的噁心,冷靜地思索了一番,難道下毒的人會這麼急於下手,客人剛到就實施投毒計畫?這似乎太不合邏輯。據拉莫茨維小姐所知,投毒者一般都心思縝密,絕不會露出蛛絲馬跡的,怎麼會這麼大意呢?

女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拉莫茨維小姐,似乎把她當成了這所房子的主心骨。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問:「他們現在還都不需要醫生,是嗎?」

「是的,我想他們現在都好多了,但我不知幹什麼好,每個人都對我大喊大叫,都不知道先答應誰。」女傭答道。

「沒有醫生,你就得忙一些嘍。」拉莫茨維小姐說。她看著女傭,「每個人都對我大喊大叫」,這完全可以成為犯罪動機;但這種推理似乎有些荒謬。眼前是個純樸敦厚的婦女,面帶笑容,神色坦蕩,絕不像個心懷鬼胎的壞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吩咐她道:「好吧,給我倒杯茶;然後你就回房間休息一下吧,他們會好起來的,也許早上他們會安靜些。」

女傭和善地笑笑說:「好的,小姐。我呆會兒把茶端到您的房間來,然後您好好睡上一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她常常被房子里的某些聲音吵醒,一會兒是「砰砰」關門的聲音,一會兒是打開窗戶的聲音;古老的房子在寂靜的夜裡吱吱作響。黎明之前,拉莫茨維小姐再也睡不著了,她起床披上便衣,來到房子外面。一隻睡得迷迷糊糊的狗警覺地爬起來,嗅著她的腳;一隻棲息在屋檐上的大鳥忽閃忽閃翅膀,展翅高飛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朝四周看了看。太陽大概還要有半個小時左右才會噴薄欲出,但微薄的亮光足以讓她看清周圍的事物,而且光線越來越強。樹叢還是灰濛濛的一片,但樹枝和樹葉不久就會如同油畫的畫龍點睛一般呼之欲出了。黎明時分是拉莫茨維小姐的最愛,這裡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和繁華,景色分外清新怡人,綠樹、藍天、土地,一切都那麼樸實無華;然而不久之後,太陽就會普照大地。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深吸了一口氣,綠樹青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氣息讓人心曠神怡;大自然的氣息中還夾雜著裊裊輕煙的味道,讓人聯想到醒來的人們生火做飯、烘暖雙手的情景。拉莫茨維小姐轉過身來,猜想一定就在不遠處有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口燒水的鍋;或是守夜人取暖留下的餘燼。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沿著一條小路繞到房子背後,漂白的石子小徑是殖民時代的印記,那時的統治者喜歡用漂白的石子裝點他們的營帳周圍;這種習俗流傳至今,人們甚至將大街兩旁的樹榦下部染成白色。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也許就因為這裡是非洲。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轉過屋角,發現一個男人蹲在老式的封閉式磚爐跟前。以前沒有電力供應,年代久遠的老房子都用磚爐;這裡電力短缺,磚爐自然必不可少,而且這樣比用柴油機發電節省了很多成本。現在拉莫茨維小姐所看到的就是這種磚爐,用來燒早晨洗澡用的熱水。

「火燒得真旺啊!」拉莫茨維小姐指著通紅的磚爐前部說道。

「這裡的木頭很好燒,」燒火人答道,「而且原料充足,從來不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點點頭,問道:「這是你的工作嗎?」

燒火人皺了皺眉頭,答道:「除此之外,我還有很多別的事兒。」

「哦!」燒火人含糊其詞地回答激發了拉莫茨維小姐強烈的好奇心,她追問道:「其他什麼事呢?」

「我是這裡的廚師,做飯做菜,掌管廚房裡大大小小的事兒。」燒火人答道。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說:「當廚師是個不錯的工作。在哈博羅內有很多不錯的男廚師,他們自稱為廚師長,戴著與眾不同的白帽子。」

燒火人點點頭,說:「我也在哈博羅內的酒店裡干過,當廚師;雖然不是廚師長,但也是個小頭兒,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兒了。」

這種經歷相當不同尋常,在城裡當廚師的薪水比這裡多得多呢!於是拉莫茨維小姐不解地問:「那你為什麼來這兒呢?」

廚師伸直腿,用腳把一塊木頭推進火里,同時說:「我不願意當廚師,當時不願意,現在也不願意。」

「那你為什麼還要干這行呢?」拉莫茨維小姐疑惑地問。

廚師嘆了口氣,答道:「一言難盡啊,而且我還得在天亮之前趕回去工作。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很想和您聊聊。請坐吧,既然您問起來,我就跟您說說吧。

「我來自山那邊大概十英里處的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山村,那裡既沒有發生過什麼重大的事件,也沒什麼有名氣的東西,那裡的人也寡言少語,所以沒有人會關注那個小山村。村裡人從不高聲叫喊,也不會製造麻煩,所以什麼大事也不會發生。

「村子裡有一所學校,學校里有個很好的老師,他有兩個助教,但大家都很敬佩他,他掌管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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