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上帝決定波札那是個乾旱的國度

女傭說午飯一點鐘開始,還有幾個小時呢。拉莫茨維小姐決定四處走走,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和大多數波札那人一樣,她也很喜歡農場的生活,這使她回憶起幼年時光,認識到波札那人的真實品質。波札那人與自然界融洽的相處;在城市裡不太容易認識到這一點,因為在那裡食物可以從商店買到,擰開龍頭就有水用,但那不是真正的生活。

在和女傭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之後,拉莫茨維小姐離開她的房間,走出前門。正午時分的太陽光分外耀眼,映出的人影短小。東面,連綿的遠山上空正漸漸形成厚重的雨雲,在薄霧的籠罩下微微泛藍。如果雨雲再這麼積累下去,一定會下雨的,至少局部會有雨。今年似乎雨水不錯,人人都這麼祈禱著。充足的雨水意味著豐足的收成;而乾旱意味著乾瘦的牛和乾癟的莊稼。幾年前,波札那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旱災,政府不得已下令人們屠殺牛。這是沒有退路的退路,實在是迫不得已,人們深感切膚之痛。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環視四周,遠處有個圍場,牛正擠在飼料槽邊飲水,鋪在地上的水管不斷地從吱吱作響的風車和混凝土水箱里把水輸向飼料槽。拉莫茨威小姐決定走過去看看。她的父親是大家公認的伯樂,而她也繼承了父親的眼光。她一眼就看得出某頭牛好不好;有時她開車在路上看到漂亮的牛,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像著父親會怎樣評頭論足,父親沒準兒會說:瞧,這是頭不錯的奶牛,看看它是怎麼走路的;或是說:這頭牛下不了多少仔。

這個農場一定養著不少牛,可能有五六千頭吧。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筆讓人不敢企及的財富,有十到二十頭牛就算是生活比較富足了。拉莫茨維小姐的父親是個精明的農場主,兩千多頭牛是他一生的結晶。他去世後,拉莫茨維小姐繼承了這份遺產,隨後用這筆錢購置了塞普拉·特弗大宅,開辦了偵探所。拉莫茨維小姐沒有賣掉所有的牛,剩下的被飼養在一個農場里,由專人照管。一共有六十頭牛,全部是行動遲緩的婆羅門公牛的優秀後代,她的父親對它們傾注過很大的心血。有一天,她會隱居農場,悠閑地坐在牛車上觀賞風景,照看它們;它們不僅僅是牛,它們是永遠在天堂安息的父親與她的惟一紐帶,她會非常非常想念遠逝的父親,也許會潸然淚下,也許人們會奇怪,為什麼這個女人仍然會為早已故去的父親淚流滿面。

我們有時會無緣無故地被感動,因而潸然淚下。每個清晨,當我們走出家門,看到奶牛沿著小徑緩緩前行,鳥兒在炎熱的風中高飛,我們都理應感動得流淚。

「小姐,您在想什麼呢?」拉莫茨維小姐的思緒突然被打斷。她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個鞭子,頭頂扁平的帽子。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向他打了個招呼,答道:「我在想死去的父親。他會喜歡這裡的牛的。是你照看這些牛的吧?它們長得很好。」

男人微笑著,表示感謝。他說道:「從小到老,一直都是我照看它們。它們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我一共有兩百個孩子,全都是牛。」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笑著說:「那麼你一定很忙嘍。」

男人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紙袋,遞給拉莫茨維小姐一塊牛肉乾。他問:「你住在那房子里嗎?他們經常有留宿的客人。有時,他們在哈博羅內工作的兒子帶他政府里的朋友來玩,我親眼見過那些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答道:「他是個大忙人,你了解他嗎?」

「當然,」男人嚼著一塊牛肉乾,答道:「他總來找我們的麻煩,命令我們做這做那。他總是很擔心他的牛,一會兒說這頭牛病了,一會兒說那頭牛跛了,一會兒又問另一頭牛哪兒去了,總是問來問去的。等他走了,一切才又恢複正常。」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同情地皺了皺眉頭,問道:「那他的弟弟呢?」

男人瞪大了眼睛,答道:「他站在一邊,就像一隻狗,任由他的哥哥朝我們又喊又叫。弟弟是個好農場主,可是老大總自以為是農場主。其實我們都知道,他們的父親希望把農場交給小兒子,給大兒子些錢。這都定了。」

「但大兒子不希望如此,不是嗎?」拉莫茨維小姐接著問。

「是的,」男人答道,「我想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他在哈博羅內混得不錯,過的是另外一種生活。小兒子才適合當農場主,他了解牛。」

「那麼另外那個兒子呢?」拉莫茨維小姐又問,「那個在卡拉哈里沙漠的兒子。」

男人笑著答道:「他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真是太不幸了?據說他精神有問題。那是因為他在母親的子宮裡時,她媽媽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問題就出在這兒。」

「哦?」拉莫茨維小姐驚訝地問道:「她做了什麼?」她聽說過,在波札那有一種說法,如果孩子有殘疾,那一定是因為他(她)的父母做了什麼壞事。比方說,如果女人紅杏出牆,生出的孩子準是個白痴;如果男人在妻子懷孕期間和其他女人出去,一定會給孩子帶來不幸。

男人壓低了嗓音,儘管這裡除了牛和鳥,根本沒有任何人。他說:「那老女人應該負責。就是她,那個邪惡的老女人。」

「邪惡的?」拉奠茨維小姐不解地看著男人。於是他解釋道:「你仔細看看她,尤其是她的眼睛。」

將近兩點時,女僕來通知拉莫茨維小姐進餐。她指了指房子的另一頭,說道:「他們在那邊的門廊下面就餐。」

道謝後,拉莫茨維小姐離開房間。門廊在房子較為陰涼的一邊,搭了個籬笆遮陽篷,格柵上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搭著一塊漿白的桌布。桌子的一端,幾盤菜擺成一圈:熱氣騰騰的南瓜,一碗玉米做的食物,一碟豆類青菜,一大湯盆燉肉。隨後又上了一條麵包和一碟黃油。這是頓豐盛的中餐,只有有錢人家才有。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立刻認出了那個老太太,她正坐在桌子旁邊微微靠後的椅子上,大腿前部搭著一小塊條紋棉布;其他家庭成員也都在場: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一個穿著時髦綠色襯衣和白色寬鬆外衣的年輕女性(拉莫茨維小姐猜想她就是那個年輕的太太);她旁邊是一位男士,身穿卡其布長褲和短袖卡其布襯衣。看見拉莫茨維小姐,這位男士站起身來,走到桌前向她表示歡迎。他微笑著說:「您好,小姐,歡迎您來做客。」

那個老太太向拉莫茨維小姐點了點頭,說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到時他正在照看牛。」

年輕的男士隨即介紹了自己的妻子,年輕的太太露出善意的微笑,說道:「今天真熱,但我想就快下雨了,是您為我們帶來了這場雨。」

這番恭維很是受用,拉莫茨維小姐應聲道:「希望如此,土地太乾旱了。」

年輕的丈夫接著說:「土地總是缺水,上帝決定波札那是個乾旱的地方,這裡只適於旱地的動物生存。他就是這麼決定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坐在年輕的太太和老太太中間,年輕的太太分餐的時候,她的丈夫往杯子里倒水。

「我看見你在看牛,」老太太說,「你喜歡牛,是嗎?」

「有哪個波札那人不喜歡牛?」拉莫茨維小姐反問道。

「也許有吧,」老太太說,「也許有人並不了解牛,我也說不清。」說著,她轉過臉去,透過高高的沒鑲玻璃的窗戶,遙望著一直伸展到天邊的樹叢。

年輕的太太把碟子遞給拉莫茨維小姐,說道:「他們說您是莫丘迪人,我也是從那兒來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拉莫茨維小姐答道,「我現在住在哈博羅內,很多人都是這樣。」

「就像我的哥哥,」丈夫接話道,「您一定和他很熟吧?」

一時間一片沉寂。老太太轉過頭看了看她的兒子,而後者迴避了她的目光。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局面,說道:「我和他不是很熟,我幫過他,所以他請我來這裡做客。」

「非常歡迎你來這裡做客。」老太太馬上補充道。

這顯然是給兒子一個暗示,但他正忙著進餐,假裝沒有聽見母親的話;他的太太也立刻迴避了拉莫茨維小姐的目光。

他們默默不語地進餐。老太太把她的盤子擱在腿上,忙著攪拌沙司玉米粒兒,然後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著,混濁的眼睛一直望著遠處的樹叢和天空;年輕的太太心不在焉地慢慢挑點兒青菜和南瓜吃;拉莫茨維小姐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她注意到只有自己和那個年輕的丈夫在吃燉肉,那個孩子好像是年輕太太的堂弟,他正在吃一片塗滿糖漿和沙司的厚麵包片。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把叉子伸迸碟子,一小份燉肉就擱在南瓜菜和沙司玉米粒中間。燉肉醇厚,肉汁粘稠。拉莫茨維小姐舉起叉子,盤子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甘油狀的線。燉肉嘗起來味道還算正常,只是有一點點說不出的怪味兒:有點像金屬,讓她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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