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家族事務

雖然去農場的路程並不長,差不多隻要一個小時多一點,拉莫茨維小姐還是在涼爽的清晨就上路了。出發前,露絲烹飪了可口的早餐,拉莫茨維小姐和兩個孩子一起在塞普拉·特弗大宅的陽台上用餐。早晨七點之前,沒有上班時分的車來車往,四周一片寧靜。路上有星星點點的行人經過:一個穿著破褲子的男人,嘴裡嚼著一塊烤焦的玉米餅;一個用披巾把孩子綁在背上的女人,孩子還在熟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拉莫茨維小姐鄰居家養的那幾隻營養不良的黃色瘦狗磨著牙齒,晃晃悠悠地在街上遊盪。拉莫茨維小姐不討厭狗,不過這幾隻狗身上總是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味兒,讓她很不舒服。它們總是在晚上狂吠,任何東西都會激發它們的狂吠慾望——陰影、月亮、空氣的流動——讓她無法安睡。拉莫茨維小姐想,它們一定常常騷擾鳥類,讓可愛的小鳥兒不敢來到她的花園鳴唱。這條街上的每家每戶似乎都養狗,當然除她之外。這些狗時常逃脫主人的管教,心有靈犀一般聚集在一起,成群結隊地在大街上漫步,追逐過往的汽車,或是嚇唬經過的騎自行車的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給自己和莫索萊麗各倒了一杯茶;普索不愛喝茶,飲了一杯加過兩大勺白糖的溫牛奶。這個小男孩的牙齒不太好,也許是小姐弟倆住在弗朗西斯敦時,姐姐常常給他吃甜食的結果。拉莫茨維小姐一直試圖改變這個不良的飲食習慣,可這需要耐心。露絲給兩個孩子做了香噴噴的麥片粥,上面還加了蜜糖;她還另外準備了一碟小甜點。拉莫茨維小姐心想,這才是孩子們的營養早餐。想當年,這兩個孩子和那些貧窮的人住在一起,他們能吃什麼呢?那些可憐的人每天都要想方設法填飽肚子,他們挖樹根、捉蟲子、掏鳥蛋;為了不餓肚子,他們獵取所有可以獵取的動物,有時甚至可以吃到城裡少見的鴕鳥肉和小羚羊肉。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至今記得,有一次,她獨自駕車往北部走,途中在路邊的一塊空地上小憩,那個地方還立著一塊路標:摩羯宮回歸線。她本以為四下無人,誰知突然從樹後冒出一個莫薩爾瓦人,人們都稱他們為「叢林野人」。這個人腰上系著羽毛裙,手持一個皮口袋;他發出奇怪的聲音,慢慢靠近她。拉莫茨維小姐嚇壞了,雖然她的個頭比這個男人大一倍,但「叢林野人」向來以「弓箭、毒藥和迅捷的動作」而聞名。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她準備扔下茶壺,跑回車裡尋求庇護;可是這個男人似乎沒有惡意,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懇求著什麼。拉莫茨維小姐理解了他的意思,於是遞給他一杯茶;可男人示意他要的不是茶,而是食物。拉莫茨維小姐給了他僅有的兩塊雞蛋三明治;男人貪婪地吃光了所有的食物,然後舔了舔手指,轉身跑了。拉莫茨維小姐目視著他消逝在樹叢中,就像野生的動物一般。那男人覺得雞蛋三明治的味道如何?比卡拉哈里沙漠的嚙齒動物和植物塊莖好吃嗎?

眼前的這兩個孩子來自那個世界,但他們不會再回到那個世界。一旦離開那樣的生活,就無法再回到其中,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在艱難的環境中謀生的基本技能。露絲、拉莫茨維小姐、塞普拉·特弗大宅才是他們的港灣。

「我要出去四五天,」拉莫茨維邊用早餐,邊對兩個孩子說,「露絲會照顧你們的,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

「好的,我會幫露絲做事的。」莫索萊麗說。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看著小女孩,臉上露出鼓勵的微笑。這是個懂事的孩子,她曾經一個人照顧弟弟,天生的樂於助人。拉莫茨維小姐心想,她將來準是個好母親;但她隨即想到,這是個輪椅上的女孩,她能當好母親嗎?一個不能行走的母親如何照顧自己的孩子?這很難想像,即便有這種可能,又有誰願意娶一個輪椅上的女孩呢?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可這是不可迴避的事實。這個女孩的一生都不會一帆風順,殘疾的陰影跟隨著她。當然,會有一些好男人,他們不會在意這件事,他們會願意娶這個善良、勇敢的女孩;可是這樣的男人太少了,拉莫茨維小姐想不出幾個人。馬特科尼應該算上一個,雖然他的行為舉止暫時有點怪異,但他是個很好的男人;主教也算得上;塞雷斯特·科哈馬先生——優秀的政治家和領袖;還有梅里韋瑟醫生,他開辦了在莫萊波羅萊的蘇格蘭醫院。當然還有其他一些不太知名的人,比方說博托拉尼先生,他慷慨解囊,幫助那些窮苦的人;那個幫她修理房頂的男人;那個無償為露絲修理自行車的男人。實際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好男人,也許莫索萊麗會得到其中一個的憐愛,這是有可能的。

當然,如果莫索萊麗想結婚,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可是單身生活也可能很幸福,至少比沒有丈夫要幸福一點。拉莫茨維小姐自己就享受著單身生活的快樂;但相比較而言,有丈夫的生活似乎更為方便。她盼望著有一天,可以和馬特科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盼望著有一天,在寂靜的夜晚,馬特科尼會起身察看周圍出現的噪音,而不是她自己。人人都需要生活的伴侶,不論是配偶、孩子、父母或是其他什麼人,一定要有人給予我們生活的意義。逝世的父親曾經是拉莫茨維小姐最好的伴侶,他是個優秀的礦廠主、農場主、紳士和慈祥的父親。父親在世的時候,拉莫茨維小姐為父親的幸福而快樂;父親不在的時候,對父親的追憶就是她最大的快樂;但也只能如此,無力回天。

當然,也有人說,要這樣生活並不一定要結婚;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看法也有道理。尋求有人陪伴的生活確實不一定要結婚;可是不結婚,又如何得到永恆的陪伴呢?婚姻本身並不代表「不再孤單的生活」,但至少夫妻雙方都希望得到白頭偕老的人生伴侶;即使最終的結果是不歡而散,至少他們也嘗試過了。拉莫茨維小姐不贊同那些譴責婚姻的看法。以前的婚姻往往是對女人的陷阱,借故婚姻束縛常常成為男人尋花問柳、拋妻棄子的最好借口。種族婚姻就是如此,雖然隨著女人們年齡的增長,尤其是她們成為母親之後,她們也能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和尊重。在拉莫茨維小姐看來,現代婚姻觀念強調夫妻平等,這對女人非常有利。以前,女人常常在婚後放棄自己的信念,她們是大錯特錯了。有的女人自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男人的專制,對他們聽之任之;可她們同時也為男人的自私行為培植了土壤。如果你是個男人,人們對你說,娶個女人,等對她厭倦了,就再找個年輕的,從來沒有人譴責你的行為——因為你又沒有犯強姦罪,你又做錯了什麼呢?——你能拒絕誘惑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曾經和瑪庫茲討論過一個問題:如今是誰在承擔生活的重擔?那天,她們在辦公室里等待一個顧客。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說:「男人們和年輕女孩出去花天酒地,卻把妻子一個人留在家裡,難道不是這樣嗎?男人活到四十五歲,事業有成,他們就洋洋得意,去找個更年輕漂亮的姑娘。」

「你說得對。波札那的女性承擔著生活的重擔,那些男人們都幹了些什麼?他們終日尋歡作樂,上大學的時候我親眼見過。」瑪庫茲陵憤不平地說,「我們學校里有很多漂亮女孩,她們學習很差,考試總是不及格。她們每星期總要有三四個晚上出去玩,她們中的許多人都傍著年紀偏大的男人,因為這些男人更有錢,還有車。她們和這些男人出去瘋,在酒吧里跳舞。你想想,這會導致什麼結果?」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無奈地搖搖頭,說:「我想像得出。」

瑪庫茲摘下眼鏡,在裙子上擦了擦,接著說:「她們會讓這些男人離開他們的妻子;而男人們就更得意了,他們心安理得地拋棄家庭。可是,那些可憐的妻子呢?她們年華已逝、人老珠黃,沒有男人願意要她們。這就是我親眼目睹的事實,這樣的例子數之不盡。」

「我也見過很多不快樂的女人。」拉莫茨維小姐說。

「可是你見過幾個不快樂的男人?」瑪庫茲接著說,「有幾個男人孤零零地呆在家中,而他們的妻子卻和年輕小夥子出去玩?有幾個?」

「一個也沒有。」拉莫茨維小姐答道。

「所以你看,女人上當受騙了。男人們欺騙了女人的感情;而我們女人就像牛一樣落人圈套。」瑪庫茲說。

孩子們去上學了。拉莫茨維小姐收拾好棕色小行李箱,開車上路。一路上風景無限:林林總總的釀酒廠和工廠、新建的低收入衛星城裡整齊的炭塊小屋。經過通往弗朗西斯敦和布拉瓦約的公路,拉莫茨維小姐踏上了通往農場的道路。新雨初歇,枯乾的褐色草原又煥發出新綠,牛群和羊群又可以享受到肥美的青草。拉莫茨維小姐的白色小貨車上沒有電台——也不能說沒有電台,而是壞了。拉莫茨維小姐哼起了她喜歡的歌。窗外的景色美不勝收:清新的空氣透過敞開的車窗沁人心脾;輕盈的小鳥在路邊自由地飛翔,美麗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耀;頭頂上碧空萬里、一望無垠。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深感此行責任重大,以偽裝的客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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