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抑鬱症

次日清晨,拉莫茨維小姐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位於老波札那防暴俱樂部附近的麥特庫尼先生家裡打電話。他們經常在早上互通電話——至少,倆人訂婚後是如此——不過,一般都是麥特庫尼先生打過來。早上,拉莫茨維小姐喜歡坐在屋外的花園裡喝茶,麥特庫尼先生約摸她喝完那杯濃茶的時候,便撥通她的電話,鄭重其事地自我介紹。他通常這麼說:「我是麥特庫尼,你昨晚休息得好嗎?」

可今天電話鈴聲足足響了一分多鐘,才有人拿起來接聽。

「麥特庫尼嗎?是我。你好嗎?晚上睡得怎麼樣?」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聽上去迷迷糊糊的,拉莫茨維小姐立刻知道自己把他吵醒了。

「哦,是的,哦,我現在醒了,是我。」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堅持這個十分正式的問候,詢問一個人晚上是否睡得香甜是非常重要的,儘管是一個悠遠古老的傳統,但很有必要保持下去。

「不過你昨晚睡得好嗎?」

麥特庫尼先生答話的語調乾乾巴巴、平淡無味。「我不這麼覺得,整整一個晚上我都在想事兒,根本沒有睡覺。等別人都快起床的時候,我才剛剛睡著,這會兒我感到累極了。」

「可憐人兒。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給吵醒了。你還是趕快回到床上,再睡一會兒吧。你這樣不睡覺可不行。」

「這個我知道,」麥特庫尼先生有點煩躁地說,「這些天來,我一直想法子讓自己儘快入睡,但是做不到。就好像有一隻奇怪的動物在我的卧室里,不停地用爪子輕輕碰我,不想讓我睡個安穩覺似的。」

「動物?」拉莫茨維小姐問道,「什麼動物?」

「其實並沒有什麼動物,或者說,至少我開燈後就沒有了。只是我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我入睡而已。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裡確實沒什麼動物。」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沒吭聲,接著她又問:「你感覺還好嗎?也許你生病了。」

麥特庫尼先生哼了一聲,「我可沒生病,我的心臟在胸口裡怦怦地跳,我的肺里充滿了空氣。我只是被這裡太多的問題困擾著,我擔心他們會查出我來,那樣,一切都完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皺了皺眉頭,「查出你來?誰查?查出什麼來?」

麥特庫尼先生壓低嗓音,「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非常明白。」

「可我什麼也不知道呀,我只知道你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哈!你竟然這麼說,小姐,你非常清楚我在說什麼。我做了一件我一生中非常邪惡的事情,而現在他們就要發現我的所作所為了,他們會把我給逮起來。我可以告訴你,小姐,我會被判刑,而你則會因我而蒙受恥辱。」

聽到這兒,拉莫茨維小姐的聲音不由低下來,她極力試圖把剛才聽到的內容梳理清楚。這難道是真的嗎?麥特庫尼先生曾經犯下過可怕的罪行,而且竟然一直把她蒙在鼓裡;而現在他被發現了?這似乎不可思議,因為他是那麼一個文質彬彬、和藹可親的人,怎麼可能行為不軌呢?不過,他們這類人的過去有時候也會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她聽說,其實每個人都會至少做過那麼一件不光彩的事兒。比紹普·馬庫魯曾經就這個話題在女子俱樂部做過一次演講,他說從未遇見過一輩子都問心無愧的人,哪怕是在聖潔的教堂里。即便是聖人也會犯錯,比如聖弗朗西斯可能還踩死過一隻鴿子——不,當然沒有——打個比方,反正他也肯定做過什麼讓他後悔的壞事兒。就拿自己來說,她過去也做不少追悔莫及的事,六歲那年,她故意把糖漿撒在另一個女孩兒最漂亮的裙子上,因為她自己沒有這樣一件裙子。後來,她時不時地又見過那個女孩兒——她如今住在哈博羅內,嫁給了一個在鑽石鑒別大廈工作的男人。三十年過去了,拉莫茨維小姐至今猶豫自己是不是該承認,告訴這個女人她當時的所作所為,然而,她沒有這個勇氣。但是,每當這個女人友好地跟她打招呼時,拉莫茨維小姐就會記起那天女孩出去把裙子留在教室里,自己是怎麼把一罐子糖漿倒在粉紅色的裙子上。遲早有一天,她要向她承認,或者,她也許可以請求比紹普·馬庫魯代表她寫封信。

如果麥特庫尼先生就是幹了這種「壞」事——可能發動機的汽油潑到別人身上了——那他可犯不上為此而焦慮內疚。這實在算不上什麼大錯兒,又不是殺人犯不可救藥。其實,大多數所謂的過錯沒有當事人想像得那麼嚴重,我們完全可以任它們在時光的長河裡……即使更嚴重的過錯,一旦承認了也都會獲得大家的原諒。

「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都會做錯事,先生,」她說,「你、我、瑪庫茲小姐,甚至是教皇也不例外。我們誰也不敢說自己就是完美無缺的,這和人品無關。你千萬不要為此而焦慮,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相信我一定能讓你的心裡一塊石頭落下來。」

「哦,我不能說,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你一定會大為震驚,那樣,你就再也不想見到我了,你看,我根本配不上你,對我而言你實在是太高尚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感到有些惱火,「你說的不對。你當然配得上我。我僅僅是一個平凡的人,而你卻如此優秀高尚。你勤懇能幹,大家對你充滿了敬意。英格蘭高級委員找誰打理他的汽車?找你。孤兒院找誰來幫他們修理東西?找你。你是一個出色的機械師,我為能嫁給你而感到驕傲。這就是……」

他沉默片刻,然後說:「你不了解我有多麼惡劣。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那些可怕的事情。」

「告訴我,那麼現在就告訴我呀,我承受得住。」

「噢,我不能,你會備受打擊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發現,他們的談話又繞回了原地,於是她轉換了話題。

「說到你的車廠,」她說,「你昨天不在,前天也不在,瑪庫茲小姐幫你打點著,但這不是長遠之計。」

「我很高興她能經營起來,」麥特庫尼先生淡淡地說,「這段時間我覺得有些虛弱,我想還是呆在家裡比較好。讓她來打點一切吧,請代我表示感謝。」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狀況不太好,麥特庫尼先生。我想我可以安排你去看醫生。我同莫法特醫生談過,他說他可以看看你,他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

「我還沒有拋錨,」麥特庫尼先生說,「我不需要去見那位莫法特醫生,他能為我做什麼?什麼也做不了。」

當然,諾特·莫科蒂很有可能是個殺人犯。他會殘酷無情地殺死一個人,因為他就像個冷血動物。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諾特刺穿對方的胸膛,然後若無其事地從屍體邊走過,彷彿他只是同被害人握了握手。當初他也常常這麼揍她,冷酷無情。有一次,他野蠻的一拳揮去,把她眉毛上的皮膚都撕裂了;接著他停下來檢查拳下的傑作,就如同一名醫生在檢查他的傷員。

「你需要去醫院,」他還說,聲音冷靜極了,「傷口挺嚴重,你得多注意點。」

同諾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裡,惟一讓她感到慶幸的是,她離開他的時候父親還活著。至少他開開心心地得知女兒不再同那個男人在一起,即使他為此經受了幾乎兩年的痛苦折磨。她去告訴他諾特已經走了,對於她嫁給這個男人的愚蠢舉動,他什麼也沒說,即使他也許這麼想過。他只是說她必須回來,這樣他可以好好照看她,他希望她能過得更好。

然而,諾特·莫科蒂和麥特庫尼先生完全是兩類人,諾特有過犯罪記錄,而麥特庫尼先生可不是。可是,假使沒有的話,他為何要堅持說他做過可怕的事情呢?拉莫茨維小姐感到迷惑了,像往常她感到迷惑一樣,她決定求助於為解決所有疑惑和糾紛提供線索的波札那圖書中心。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匆匆吃完早飯,把孩子們留給露絲來照料。她很想給予孩子們關愛,只是她自己的生活似乎亂成了一團麻,糾纏不清。現在,如何照顧馬特科尼先生排到了第一位,車廠事務其次,隨後是調查政府要員的案子和偵探所搬家。真是難以取捨啊,每件事都急需處理,而且她的時間也有限。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開車來到城裡,在標準銀行後面找了個不錯的停車地點。她匆匆向波札那圖書中心走去,在廣場上還和幾個熟人簡單地打了個招呼。波札那圖書中心是她鍾愛的購書場所,她常常悠閑自在地在這裡瀏覽和選購圖書;但是今天早晨她可沒有這個心思,她堅決地拒絕了花花綠綠的房產和服裝雜誌的誘惑,徑直辦正事兒。

「我想跟這裡的負責人談談。」她對一名工作人員說。

「你可以直接跟我說。」一名年輕的助理答道。

這名助理說話很客氣,但是太年輕了,負責人會更加熟悉這裡的圖書;所以拉莫茨維小姐還是堅持要見一下負責人。她說:「這件事很重要,我還是希望能和負責人談談。」

於是,工作人員找來了負責人。他彬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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