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車廠事務

在去車廠的路上,拉莫茨維小姐已經決定直接向未婚夫說個明白。她心裡明白,擅自提升瑪庫茲為車廠的助理經理有點超越自己的許可權。事實上,如果馬特科尼先生要提升瑪庫茲的話,她甚至會很不高興的。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告訴他一切。馬特科尼先生是個善良的人,雖然他一直認為僱傭瑪庫茲是一種奢侈,他會明白工作對於瑪庫茲有多麼重要的。說到底,只要瑪庫茲把她的工作做好,她怎麼稱呼自己都無所謂。主要還是加薪的問題,就不太好開口了。

就在這個下午,拉莫茨維小姐開著未婚夫最近為自己修的白色小貨車前往他的車廠。馬特科尼花了很多業餘時間焊接車的引擎,更換好多車零件,比方說新的汽化器和一套新的剎車系統。現在車子特別好用,拉莫茨維小姐只要輕輕踩一腳剎車踏板,車子就立即停下了。在此之前就不同了,拉莫茨維每次都要用力踩三四次剎車,車子才能慢下來。

「太棒了!我再也不會鑽到別人的車子後面了,」拉普茨納小姐第一次試新剎車時,滿懷感激地對馬特科尼說,「這下子,我想停車就能停車。」馬特科尼很嚴肅地告誡她說:「剎車一定不能出問題,這非常重要。你可再不要把剎車弄得這麼糟糕了。只要你跟我說一聲,你的剎車一定是一等一的好。」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保證道:「我會的。」她一直對車不感興趣,雖說她很鍾愛自己的白色小貨車,這輛車是她的忠實夥伴。她想不通為什麼有些人一天到晚都想要賓士車。選擇多著呢,很多車都能安全的把人帶到目的地並安全返回,實在沒必要花很多錢。她認為男人普遍對車有興趣,他們從孩提時代起就玩玩具車。為什麼男人對車這麼感興趣呢?車只不過是個機器而已,洗衣機和電熨斗也是機器,可是你見過男人談論洗衣機嗎?

現在,拉普茨納小姐到達車廠。透過車廠前院的一扇小窗戶,她發現辦公室里一個人也沒有,這就是說馬特科尼可能在工作間的某輛汽車底下修車,或是正在告訴他那兩個反應遲鈍的學徒一些機械知識。他曾向拉莫茨維說過,他實在拿這兩個人沒轍兒,拉莫茨維很是同情他的處境。要說服年輕人努力工作並不容易,他們總期望「天上掉餡餅」。他們似乎不明白,他們如今能在波札那享有的一切是用勤奮的工作和自我剋制的品質換來的。波札那從不對外借債,不像其他許多非洲國家一樣,借了錢又背上債務包袱。老一輩波札那人花錢相當克制和謹慎,儘力存錢;每一分錢、每一西比(波札那的貨幣單位)都精打細算,也沒有把錢丟進政客的腰包。拉莫茨維小姐一直為自己的祖國感到自豪;為已故的父親所做的一切感到自豪;為塞雷斯特·科哈馬先生感到自豪,他使波札那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英國人再也不敢小瞧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拉莫茨維想:英國人曾經對我們漠不關心,但現在他們知道我們能做到什麼,他們因此而欽佩我們。她曾經讀到過美國大使的這麼一段話:「我們為波札那人民所做的一切而向他們致意!」這段話使她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因為她知道,在那個遙遠的、令人有些畏懼的國度,人們對波札那的評價頗高。

做一個非洲人很不錯。雖然非洲大陸歷盡苦難,讓人每每感到羞愧而絕望;雖然人們忍受著各種痛苦;雖然帶槍的士兵殘暴地對待這裡的人們,但非洲還是有很多方面值得驕傲。這裡的人們善良而質樸,他們總是帶著善意的微笑,他們的音樂和藝術無與倫比。

現在,拉莫茨維小姐走進了車間大門。車間里有兩輛車,一輛停在修車坡道上;另一輛靠牆停著,電池組插在一個小充電器上。地上散落著一些汽車零件,一個空癟的車輪內胎,還有些她不認得的東西。停在坡道上的汽車下面有一個敞開的工具箱,但馬特科尼並不在這裡。

一個學徒站了起來,拉莫茨維才注意到他們。他們剛才一直背靠著一個大空桶席地而坐,玩一種古老的石子遊戲。現在,高個兒的那個站了起來,手來回在髒兮兮的工作服上蹭了蹭,但拉莫茨維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您好,」他說,「老闆不在這兒,他回家了。」他咧著嘴笑著,頗有些不懷好意的意味。這種熟悉的笑模樣讓她聯想到他邀請女孩子跳舞時的樣子。她非常了解這兩個小夥子,馬特科尼告訴過她,他們兩個惟一感興趣的事兒就是泡妞,而她也深表贊同。令人沮喪的是,居然還有很多女孩子對他們感興趣,他們擁有油亮而茂密的頭髮和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問:「他為什麼這麼早回家?難道工作做完了嗎?這就是你們兩個坐在這兒玩兒的原因?」

高個兒學徒笑了,好像他知道什麼秘密似的。拉莫茨維小姐猜想著:會是什麼呢?是那種他對任何女孩子都有的高傲嗎?

「沒做完,」他低頭看了他的同伴一眼,回答道,「早著呢,我們還得修理上面的那輛車。」他指了指坡道上的車。

另一個學徒也站了起來,他剛才一直在吃東西,嘴邊還殘留著食物殘渣。拉莫茨維小姐不禁想到:如果那些女孩看到他這副樣子,會怎麼想呢?她想像著他正極力向女孩們展示自己的魅力,絲毫沒有意識到嘴邊的食物殘渣。他的確是個漂亮的小夥子,但嘴邊一圈白線就大煞風景了。他說:「老闆這幾天都走得很早,有時候他下午兩點就走了,讓我們自己留這兒修車。」

高個兒補充道:「可問題是我們做不了所有的事兒,我們的修車技術是不錯,可也不是什麼都會。」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看了看坡道上的車,這是一輛在非洲一些地方很常見的法國老爺車。

高個兒接著說:「這輛車就是個例子,排氣管直冒煙,這說明有個墊圈不見了,冷卻液流進了汽缸里。嚯,好大的煙!」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說:「那麼你們為什麼不修修?馬特科尼先生不可能總是手把手地教你們修車。」年紀稍小的學徒噘著嘴說:「你以為這很容易嗎,瑪小姐?你從標緻汽車裡拿出過汽缸嗎?你做過這些事兒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非常平靜地說:「我並沒有指責你們。你們為什麼不讓馬特科尼先生教教你們?」

年長些的學徒似乎被激怒了,大聲說:「這就好了!可是他會教我們嗎?不會的。他自顧自地回家,把我們扔在這兒應付那些討厭的顧客。那些人總是說:『我的車呢?你們到底要幾天才能把我的車修好?難道我就得像沒車的人似的天天走路?』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小姐。」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一時間無言以對。這太不可思議了!馬特科尼總是很守時,他怎麼可能讓這種事在自己的車廠發生呢?他素以修車技術高、修車速度快而享有聲譽。如果有人對他的活兒不滿意,馬特科尼總會免費再檢修一遍。他一直是這樣的,難以想像他會把沒修好的汽車任由那兩個對汽車知之甚少、工作懶散的學徒擺布。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決定對這個年長些的學徒施加點兒壓力,她壓低嗓子說:「你是想跟我說馬特科尼先生對這些汽車不聞不問、聽之任之嗎?」

那個學徒盯著拉莫茨維小姐,肆無忌憚地緊盯著她。

她想:要是他有點教養,就不該這麼盯著我看;他應該低下頭,就像下屬在上級面前一樣。

「就是這個意思,」他說道,「最近差不多十天,馬特科尼先生似乎不再關心他的車廠了。就在昨天,他還跟我說他要回鄉下住兩天,讓我負責車廠的生意。他囑咐我要盡全力。」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深吸了一口氣,看得出來,這小夥子沒有說假話,但這個事實難以置信。

「還有一件事,」學徒用一塊油乎乎的抹布擦了擦手,接著說,「他兩個月沒付錢給零件供應商了。那天老闆早走了,他們打電話來,是我接的電話,是吧,西萊特茨?」

另一個學徒點了點頭。於是他接著說:「他們說如果我們十天之內還不付錢,他們就再也不給我們零件了。他們讓我轉告馬特科尼先生,讓他湊錢還賬,他們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那你告訴他了嗎?」拉莫茨維問。

「說了,」學徒說,「我對他說:就聽我說一句話,就一句話。然後我就告訴他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仔細揣摩著他的話,聽起來他很樂於承擔這個職務,估計他以前從來也沒有這個機會。她問道:「然後呢?他說什麼了?」

學徒用手搓了搓鼻子,說道:「他說他會想辦法的,他是這麼說的;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小姐?」拉莫茨維小姐期待著他的答案。於是他接著說:「我認為馬特科尼先生不再關心這個車廠了,他掙夠了錢,要把車廠轉交給我們。然後他歸隱田園,種種地什麼的。小姐,他已經老了,而且他也掙夠本兒了。」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倒吸了一口氣,這種公然的厚顏無恥的提議讓她震驚萬分。就這兩個沒用的、只知道向經過車廠的女孩吹口哨的學徒,這兩個居然用鎚子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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