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夜晚男孩

一行人在茂城郊外奧卡萬戈的一棵高聳入雲的闊葉樹樹冠下露營。北面不到半英里處,湛藍的湖水在一片棕綠的灌木叢中蕩漾開來。這裡的草原蔥鬱而肥美,是放牧的理想之地。想要看到大象可得仔細點兒,因為即使體積碩大的大象搖搖蕩蕩地穿過草叢,濃密的草叢也是它們最佳的保護傘。

他們在露營地搭建了五六個大帳篷,圍成半圓形。露營地的主人是被當地人奉為雨神的普拉先生,傳說每次他的出現都會帶來充足的雨水;而他本人也樂於接受這種傳說。在非洲,雨水就代表著好運,因此,每逢人們慶賀幸福來臨、或是請神保佑,都會高呼「普拉!普拉!普拉!」普拉先生是個瘦臉男人,堅韌的皮膚上的太陽斑是非洲烈日賜予他的印記。他是個白人,一直生活在非洲大陸。現在他身上的太陽斑連成一片,把他的皮膚染成了棕色,就像把一個白的餅乾胚子放進了烤箱烘烤成了棕色。

夜幕降臨,一行人圍坐在篝火四周,有人說道:「他正漸漸變得和我們一樣,總有一天他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波札那人,有著和我們一樣的膚色。」另一個人隨即反駁道:「單單改變膚色可沒法把一個人變成波札那人,要做波札那人,就要從他的內心都成為波札那人。祖魯人外表和我們一樣,但他的內心永遠都是個祖魯人,你也不可能把一個祖魯人變成波札那人。他們是不同的。」

火旁取暖的人們陷入了沉思,周圍一片寂靜。

最後,有人打破了沉寂:「有許多因素構成了你這個人,但最重要的還是你媽的子宮。你從那裡汲取奶液,決定了你成為波札那人還是祖魯人。波札那的奶製造出波札那人,而祖魯的奶製造出祖魯人。」一個年輕人爭論道:「不是這樣的,人不是在子宮裡吃奶。」

兩個人開始爭執不休……

年紀稍長的人說:「那你開始九個月是從哪裡吃奶的?難不成你是吃你媽的血?你是這個意思嗎?」

年輕人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吃的是什麼,但人出生後才開始吃奶,我敢肯定。」

年紀大的人不屑一顧地說:「你什麼也不知道,你有孩子嗎?啊,有嗎?小子,你什麼也不懂,還說得就好像你有很多孩子似的。可我有五個孩子,五個,懂嗎?」同時,他伸出了五個指頭,「五個孩子都是吃他母親的奶出來的。」

一時間,他們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在另一堆篝火周圍的椅子上,坐著普拉先生和他的兩位客人,隱隱約約聽到旁邊的對話。然而現在,四周又恢複了夜晚的寧靜。突然,普拉先生站了起來。

「那邊有人,」他說,「可能是豺,有時它們會悄無聲息地走近火堆,其他動物怕火。」

他的客人之一,一個帶著寬邊低垂帽子的中年男子也站了起來,凝視著那片漆黑的空間問道:「這附近有美洲豹出沒嗎?」

普拉先生答道:「美洲豹很膽小,它們不會靠近人的。」

一個坐在折凳上的女人猛然轉過頭來說:「那兒一定有人,你們聽。」

普拉先生放下手中的杯子,喊道:「西蒙、摩托比,你們誰給我拿個燈筒來,快!」

那個年輕人站起身,迅速拿起火把遞給他的僱主。同時,他也聽到了一陣嘈雜聲,於是馬上打開了強光燈,掃視著營地周圍。四周的灌木和矮樹影影綽綽,但是什麼東西也沒有。

「燈光會把它嚇跑嗎?」那個女人問道。

「可能吧,」普拉先生答道,「但我們可不想有什麼奇遇,不是嗎?」

燈光掃過漆黑的夜晚,向上照著一棵刺槐樹冠,從樹冠照到樹根。啊哈,就是它!戴著寬邊帽子的男士立即喊出聲來:「是個孩子!」

那個孩子四肢著地,像只被汽車燈光鎖定的野獸,一動不動愣在原地,神色茫然。

「摩托比,抓住那個孩子,把他帶到這兒來!」普拉先生命令道。

拿著燈筒的年輕人迅速把燈光鎖定在孩子身上。摩托比剛剛碰到孩子,孩子突然轉身就跑;但是似乎什麼東西讓他放慢了速度,他一下子絆倒在地。摩托比趁機快速擋在孩子前面,把燈筒扔到了一邊。燈筒甩在一塊大石頭上,發出尖利的碰撞聲,燈光也偏向一邊。摩托比捉住了孩子,把他舉起來。孩子扭動著身體,兩腿亂踢著。

「別打我,小東西!」摩托比用波札那語說,「我不會傷害你的。」

孩子激烈地掙扎著,一腳踢到摩托比的小腹上。「別踢我!」摩托比大叫道,用力搖晃著孩子,一直手揪著他,使勁地把他甩在肩膀上扛起來,「你再踢,再踢你爺爺的我把你扔到那邊兒去,你給我小心點兒!」

孩子似乎嚇壞了,他停止了掙扎,像馴服的小羊羔一樣。

摩托比一邊往回走一邊嘟囔著:「這兒肯定還有什麼別的東西,你們聞聞。」說著,他把孩子放到地上,手還是死死抓住孩子的腰部,免得他又逃跑,或是踢傷在場的白人。

普拉先生端詳著孩子,喃喃自語道:「原來就是你這個小豹子。」

「噢,他什麼也沒穿,」那個女人叫道,「一絲不掛!」

另一個人說:「他有多大?我看最多不過六七歲。」

普拉先生拿起燈,把它更靠近孩子一點,好讓燈光照得更清楚些。孩子似乎剛剛被人從荊棘密布的灌木叢中拖拽過,全身傷痕纍纍。他的腹部癟癟的,小屁股也乾癟癟的,瘦得皮包骨頭;一隻腳的足弓部有一道深度傷痕,在黝黑的皮膚上格外令人觸目驚心。

孩子抬起頭,目光灼灼,直穿燈光,似乎要逃開人們的審視。

「你是誰?」普拉先生用波札那語問道,「你從哪兒來?」

但孩子只是直盯著燈光,一言不發。

普拉先生吩咐摩托比:「用卡蘭加語試試,再用赫雷羅語。他有可能是赫雷羅人,或是莫薩爾瓦人。沒準他能聽得懂,看看能不能問出點兒什麼來。」

摩托比蹲了下來,和孩子差不多一樣高。他先用一種語言試了試,很慢很慢地說,孩子沒有任何反應;他又用另一種語言,孩子還是沉默不語。最後他說:「這孩子不會開口的,我想他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那個女人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觸摸一下孩子的肩膀,溫柔地說道:「可憐的孩子,你就好像……」話猶未盡,她突然尖叫了一聲,猛地縮回手。那孩子咬了她一口。

那個男性白人狠狠抓住孩子的右胳膊,硬把他拖到自己腳下,然後扇了孩子一巴掌,罵道:「你這個小兔崽子,壞種!」

被咬的女人卻一把推開男人,叫道:「別打他!他只是被嚇壞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他不是故意傷害我的,是我不應該去碰他。」

男人平靜地說:「可是怎麼能讓個孩子咬人呢?這麼做是不對的。」

女人用一塊手帕包紮了傷口,鮮血微微滲了出來。

普拉先生說:「我去給你拿點兒盤尼西林來,不然會感染的。」

在場的人低頭看著那個孩子,他蜷縮在地上,好像要準備睡覺一樣,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這樣朝上看著每一個人。

摩托比說:「這孩子的味道怪怪的,你覺得呢,普拉先生?」

普拉先生用力嗅了一下,說道:「是怪怪的,也許是傷口的味道吧,都化膿了。」

「不是的,」摩托比說,「我鼻子靈著呢,傷口是傷口的味道;可還有另一種味道,而且不像是孩子應該有的味道。」

「那是什麼味道呢?你聞得出嗎?」普拉先生問道。

摩托比點點頭道:「當然,是獅子的味道,只有獅子有這種味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普拉先生笑了笑說:「用肥皂和水就能分辨得出來,在他的傷口上敷點葯,硫磺粉可以讓傷口乾燥。」

摩托比輕輕抱起孩子,孩子看著他,只是害怕地蜷縮著,卻並不反抗。

普拉先生吩咐道:「給他洗個澡,讓他睡在你的帳篷里,別讓他跑了。」

於是兩個白人又回到篝火旁坐下。女人和男人對視了一眼。男人輕揚了一下眉毛,聳了聳肩膀。

女人問普拉先生:「他究竟從哪兒來?」

普拉先生用燒焦的小木棍撥弄著篝火,答道:「我猜是附近村子的吧,最近的村子在大概二十英里開外。他也許是放牧的時候迷路了,在灌木叢里走不出去。這種事兒時不時發生。」

「那他怎麼什麼也沒穿?」

普拉先生聳聳肩,說道:「有時候牧童會穿著小褂子,他的衣服可能被灌木叢掛走了,或是丟在什麼別的地方了。」說著,他看了女人一眼,接著說:「在非洲,這種事兒經常發生。好多孩子走丟了再找回來,對他們沒有任何傷害。您不會是在為他擔心吧?」

女人皺了皺眉,說:「我當然很擔心他,隨時都會有什麼事情傷害到他的,比方說野獸。他也許會被獅子叼走,諸如此類。」

「是有可能,」普拉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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