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七日 第09.5章 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

機長費爾曼已經竭盡全力了——副機長歐文·K.穆斯想到。從關島北部機場出發之前,他們就已經得知日本東北地區的天氣非常惡劣。雖然預測到了山區里會有降雪,可上面的那些人大概也沒想到是如此規模的暴風雪吧。

接近原定降落地點,也就是藏王山脈的火山湖附近時,視線已非常模糊了。從空中降下的雪和被風從地面上捲起的雪從四面八方襲來,撞擊著飛機的機身。

費爾曼一臉嚴肅地握著U型操縱桿。從關島基地出發後,他一連幾個小時保持著緊張的狀態。可是,這裡的雪實在是太大了,B29很難保持平衡,寬四十多米的機身猛烈震動了很多次。

「這樣下去,是沒法到達目的地的。」費爾曼說。

「哪裡都可以,只要能降落就行。」通訊員回答。這是後方的指示,還是他個人的判斷,費爾曼無從得知。他只知道剛才通訊員還在不斷呼喊著這架飛機的昵稱:「這裡是地平線上的貓,地平線上的貓。」

視野劇烈地晃動起來,就在歐文·K.穆斯還沉浸在思緒中的時候,B29開始劇烈地搖擺,接著機身直線向下墜落。從後方傳來巨大的響聲,就像是巨人骨折的聲音。

讓歐文·K.穆斯清醒過來的,是吹到臉上和脖子上的寒風。為什麼在飛機里還能感覺到風?他睜開眼睛,才發現前窗碎了,夾雜著雪花的寒風吹了進來。駕駛座上的費爾曼趴在操縱桿上,一動不動。

歐文·K.穆斯探出身子,呼喊著他的名字,還搖了搖他的身體。「沒事吧?」

「應該沒事。」機長費爾曼的額頭上滲出了鮮血,可能是撞到玻璃上了吧。他試圖起身,但馬上又坐了下來,應該是感覺到了劇烈的疼痛。

歐文·K.穆斯轉過身去,看見機身後部是一片雪白,他一瞬間有些疑惑,但馬上就意識到飛機的後半部分不見了。是從當中折斷了吧。B29隻剩下上半身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住性命,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他想起了父親以前說過的話,自然的力量是最可怕的。不管美國的軍事力量和武器性能如何發展,技術如何日新月異,遇到大自然顯示真正力量的時候,都根本無法匹敵。

通訊員弗朗西斯還有意識。他擺弄了幾下通訊儀,沖歐文·K.穆斯聳了聳肩。

「後面都沒了啊,不知道阿爾伯特和查爾斯他們怎麼樣了。」歐文·K.穆斯想起坐在後排的炮手。

「運氣好的話,應該還能用上降落傘。對了,歐文,趕緊去那個火山湖吧。」

「狗和兔子呢?」同時從關島基地出發的另一架B29叫「狗」,而從塞班基地出發的那架B29叫「兔子」。

「誰知道呢,可能因為這惡劣的天氣迫降了吧。」

「真是的。」歐文·K.穆斯嘆了口氣。並不是出於沮喪,只是感慨。日本目前只想著在本土決戰,對燃料吝嗇到了極點。就算美國的偵察機在空中進行拍攝,日軍也不會有任何反應,事實上已經完全交出了制空權。於是,美軍的偵察機進行了詳細的拍攝,並製作了分區域的航空作戰圖。這一天,和歐文·K.穆斯他們同時出發的約三百三十架B29,都是利用了這份地圖前往東京進行轟炸的。也就是說,對於聯軍的轟炸,日本已經無力抵抗了。可是,自己乘坐的飛機卻墜落在了這裡。正如通訊員弗朗西斯所說的那樣,三架飛機可能都遭受到了同樣的命運。在這個自稱「神之國度」的國家,暴風雪恐怕是他們無須燃料的、最後的武器了吧。還真是讓人想發牢騷啊,歐文·K.穆斯這麼想著。

「歐文,趕緊到目的地去。」

「如果狗和兔子也墜落了的話,不知道那兩個人怎麼樣了。」

「去了才能知道吧。而且,即使只有你一個人,也必須完成任務,沒錯吧?」

歐文·K.穆斯點了點頭。

「可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任務是什麼呢。」通訊員弗朗西斯笑了。這是事實,歐文·K.穆斯的任務具體是什麼,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既然還活著,就必須去完成自己的工作。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從遙遠的南國關島基地飛到了這裡。

「弗朗西斯,聽好了,剩下的人都點起火,現在最大的敵人就是寒冷了。」

「知道了,我們會有辦法的,你快走吧。」

歐文打開了放在飛機里的包,從中取出潛水服換上。

後方吹來猛烈的風,雖然穿著潛水服,但還是感覺到刺痛的寒冷。他無法繼續呼吸,面部好像都要被凍住了一樣。不過,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衣服是全黑的,腰上有條腰帶,上面插著兩把槍、一根警棍和一隻手電筒。他還拿了兩個塑料器具,展開以後是圓形的,有點像蜘蛛巢。

走出飛機的一瞬間,視力被剝奪了。明明身處黑夜,周圍卻是一片白色,眼前有如同噪點般的光斑在空中飛舞。他意識到那是暴風雪,於是把那兩個蜘蛛巢般的圓盤插在了腳下。這是國家技術部門開發的工具,便於在雪地上行走,還好帶來了。

雖然著陸地點和計畫的不一樣,但一個人從B29里出來,然後向前進發,是原來就計畫好的。

離天亮還有段時間,周圍的情況很難把握。雖然藉助頭上戴著的頭頂燈能看清前方,但四周雪花紛飛,像要把光線擋住一樣。

冷風幾次讓他止步。不可思議的是,飄到臉上的雪竟然讓人覺得暖和。

歐文·K.穆斯對自己的方向感很有自信,前進的方嚮應該沒錯。這個區域的地圖早已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腦中,偶爾拿出指南針確認一下方位,剩下的就只要按原來定好的路線往前走就行了。他會被選中,來執行這次破壞日方地下設施的任務,很可能就是因為這種能力。

這次的任務要求在冬季的藏王山脈間徒步行走,並潛入火山湖下方。

雖然潛水服能夠抵禦寒冷,但也限制了身體的活動。歐文·K.穆斯踏著蜘蛛巢形狀的雪地鞋,在被大雪覆蓋的地面上一步步、一步步地走著。

到達不忘山之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身子也有些僵硬。他想休息一下,可又怕一旦停下來,身體馬上就會凍僵。

「我來晚了,不好意思。」後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他回過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頭頂燈發出的微弱的光。是個同樣身穿潛水服,腳踏蜘蛛巢形狀雪地鞋的人,正慢慢走來。那是安東尼·D.雷諾德,他正用手擦拭著掛在嘴邊的雪花。

「太好了,你沒事啊。」歐文·K.穆斯說,「我們那架墜機了。」

「我們也一樣。」安東尼·D.雷諾德聳了聳肩,「這雪還真大啊,感覺就是來迎擊我們的。」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熬過嚴寒啊。」本來B29在放下他們之後就會返航,沒想到卻都墜落了,「這裡的寒冷真是超乎想像啊,就算點起火,也很難熬吧。」

「我也很擔心,但沒有辦法,我們還是先考慮自己的工作吧。歐文,你還能走嗎?」

「沒問題。不過如果在這裡站住,馬上就會變成一根雪柱吧。」

「走吧。」安東尼·D.雷諾德環視了一下周圍。本來還有一個人的,也就是第三架飛機上的威廉·E.雷納。「他那架,很可能也墜落了。」

如果沒能和同伴成功匯合,就不要等待,單獨開始潛入工作。戰爭時的一切都是無法重來的,只能按照自己冷靜的判斷去執行原定的計畫。也正因如此,才配備了三個人。

兩人在雪地中再次邁開步子,蜘蛛巢形狀的圓盤佔一定面積,使得兩人之間隔開了一點距離。他們心中都期盼著雪會小下來,事實上卻越來越大,風向也在不斷變化。

「東京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安東尼·D.雷諾德說,「那邊的大規模無差別轟炸。」

「這麼說不好吧。」

「事實就是這樣的吧。那邊可有三百三十架啊,全都裝配了機槍,還有比平時多一倍的燃燒彈,加起來差不多有四十萬發彈藥。日本根本就沒法抵抗,而且轟炸的目標是一般市民。雖然我不想批評祖國的行動計畫,但這樣……確實很殘忍啊。」

「嗯。只不過……」

「這就是戰爭,你是想這麼說吧?」

「安東尼,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沒有去東京,而是來到這裡,還真有些慶幸的感覺呢。」

「是啊。相比『從空中投下大量炸彈轟炸普通市民』,還是『突破艱險的山道,潛入地方實驗設施並將其摧毀』,內疚感更小些吧。」

「真的有那樣的設施嗎?」

「你現在懷疑這個也沒什麼意義了啊。這就和重力、地球自轉什麼的一樣吧,只要上面的人說有,那就有。看,那邊。」安東尼·D.雷諾德如此說道。

歐文·K.穆斯凝視著前方。他們正走在向下的斜坡上,但感覺前方像是凹陷進去了,不知情況如何。「那裡就是我們要去的火山湖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