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 第02節

相葉時之眺望著窗外的景色,想藉此判斷自己現在所在的位置。這是一條並不算寬闊的道路。外面天色很暗,前後都只有稀稀拉拉幾輛車。能從車燈的光線中大概看出周圍沒什麼大型建築。「是四十八號國道嗎?這是要回山形去?」

相葉時之能想像到的情況是,在仙台已無處藏身,所以只能把最後的一絲希望寄托在山形那邊。於是他問道:「情況有那麼不妙嗎?」

「情況確實很不妙。」井之原悠說。

「快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前情提要。」

「我還想問你呢。」

「什麼?」

「患上村上病是什麼感覺?」

「村上病?什麼啊?」相葉時之又皺起了眉毛,「有人感染了嗎?」

「嗯,有啊。」

「搞什麼啊!都這個年代了還有人感染村上病嗎?又是像小學時候的委員長那樣,沒有打過疫苗的人嗎?這種人真是會添亂,到底是哪裡的傢伙?」

「就是你啊。你就是添亂的人。」

「啊?」

「你就是村上病患者啊。」

「我?」

「新聞里是這麼說的。」

前方車輛的剎車燈亮了,桃澤瞳隨之把車停了下來。她回過頭盯著后座上的相葉時之,說:「看起來你還挺精神的。」

「喂喂,你們在說什麼啊。我被人注射了奇怪的東西,然後就感覺渾身無力,我還以為是被人下了毒呢。可是村上病?我?」相葉時之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哈——他沖著雙手吹了口氣,像是在確認手上的味道,但這樣也無法得知自己的身體情況啊。是嗎,果然是因為那個嗎?「那你們豈不是也很危險嗎?和我坐在同一輛車裡,會被感染的。」

「不,我們都打過疫苗,所以就算被感染也不會發病。」

「那我也一樣啊。」

「是啊。」井之原悠看著前方說道。車子又動了起來。「只是電視新聞里說,相葉你,得了村上病。雖然沒有報出名字,但說的絕對是你。你先被安置在了市立醫院,接著準備移送到自衛隊醫院。所以,我們就——」

「等一下。」相葉時之的語氣變認真了,「我真的沒問題嗎?」

「你問什麼?如果是問到底有沒有染上村上病的話……大概沒問題。」

「什麼叫大概啊!難道說我染上了新型病菌?不是有什麼新型流感嗎,是那種玩意嗎?」

「差不多吧。」

「什麼差不多啊!」

「可能性並不是零。只是,電視上說你是因為沒有進行疫苗接種,才被感染,然後發病的。這是騙人的,你接種過。而如果是新型病菌的話,新聞里應該會說。還有,警察也想來逮捕我,都到我家去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

「那些人很明顯是在撒謊啊。」井之原悠故意把嚴肅的事情說得好像很輕鬆,「所以,感染村上病什麼的應該也是在撒謊。只是借口而已。」

「什麼借口?」

「是控制你人身自由的借口。還有就是讓我們無處可逃的借口。感染者是沒有自由的。」

「有必要這麼幹嗎?」相葉時之嘖了一聲,又想起了其他的事,「啊,這麼說的話,我們是不是已經很接近那些寶貝了?」

「寶貝嗎?你的心態還真是積極呢。」桃澤瞳手握方向盤,輕聲說道。

「你是嘲笑我嗎?」

「沒有。」

井之原悠冷靜地推測道:「由自衛隊醫院進行收容,應該是村上病患者出現後的程序吧。這可能是法定的傳染病標準處理流程。」

「等一下,醫院裡的那些人也相信我得了村上病嗎?這誤診得太厲害了吧,就算是庸醫也該有個底線吧!」

「誰能知道這是偽裝的啊。應該只有少數人知道。」

「少數,而且都是上面的人。」桃澤瞳說道,「沒有任何癥狀的話很容易暴露,所以先給你注射了一點讓人發燒的藥物。」

「不會吧……」相葉時之抱著自己的腦袋。

「剛剛把你救出來,放到這輛車上的時候,你可真的在發燒啊。我還以為一切都完了,你也許真的染上村上病了,都想把你就這樣扔了呢。」

「別說什麼完了啊!」

「幸虧她還比較冷靜,先去買了退燒藥,還想到了人為引起過敏反應的可能,讓你喝了點兒其他的葯。」

「我完全不記得了。不過,現在我們為什麼往山形開?可別告訴我老家出什麼事了。」剛才夢裡的情景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

「相葉,你沒事吧?」

「什麼啊?」

「你應該有不少麻煩吧?」

「啊,是啊……」

「是錢嗎?」

「之前我也說過,我必須要在這個月搞到一筆錢,如果月底前拿不出錢,我家的房子就會被拆除,變成一塊空地,然後在上面建起別人家的房子。」

「不會吧!那家店不是你媽媽的嗎?」井之原悠皺著眉頭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如果只是車子的貸款,應該不至於那樣吧?」

「發生了很多事啊。唉,不說這些了。對了,你是不是也很缺錢啊?」

井之原移開了視線,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說中了。「說實話,生活也不那麼愉快呢。對了,你媽媽她——」

「別說我家的事了行嗎!我和老媽都是笨蛋啊。」

井之原悠愣了一下,用平靜的口吻回答道:「相葉,你還真是不招人喜歡啊。雖然你好像不太想說,不過我現在想起了小學時候的事情。到你家裡去找你的時候,你媽媽總會特地出來對我說『多謝你一直和時之一起玩』呢。」

相葉時之受到了劇烈的衝擊,他的胸口有些疼。「你在說什麼啊?」

打從出生後開始,母親沒有一刻不在為他擔心。到了這個年紀,又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這一刻,母親對他的挂念深深地刺痛了他。

「那時,我完全不知道相葉的媽媽為什麼要對我道謝,直到自己也成了父母之後,好像才稍微明白了一點。」

「這還真是個好消息呢。」相葉時之插嘴說。

井之原悠沒有理睬,繼續說了下去:「是想對『自己的孩子可以寧靜快樂地生活』表示感謝吧。孩子有好朋友一起玩,這件事很令人感激。對了,我還記得那件事。」

「什麼事?」

「每年八月為花笠祭做準備的時候,我們都會在暑假前一天,一早就到霞城公園集合,和其他學校的學生一起排練。」

「現在也還是這樣啊,就是差不多現在這個時候,這又怎麼了?」

「我五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搞錯了,還跟平時一樣去學校了。上學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還覺得很奇怪。這時遇上了你媽媽,她讓我坐在了她的自行車上。」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事啊。這種陳年舊事又和現在有什麼關係?」相葉時之的聲音有些粗魯,「對了井之原,你父母現在怎麼樣了?」

「他們年紀不小的時候才生下了我,幾年前去世了。」聽到這個回答,相葉時之又有了更深切的心痛感。

車內的氣氛也變得沉重起來。井之原悠好像不想這樣,他輕快地呼喊道:「對了,相葉。」

「怎麼了?」

「你在小學的時候說過吧,『等我成了職業選手,你們想買什麼我就給你們買什麼』。」

井之原的語氣里沒有諷刺意味,只有深深的懷念感。

「如果我成為職業選手的話,對吧?如果真能那樣,我一定買給你們,坐在火鳥里也能更輕鬆了。」相葉時之無力地把雙手放到腦後,「小時候的夢想,大多都不會實現。我既沒有成為職業棒球手,也沒有住進東京的高層公寓,游泳池那麼大的水果奶昔也沒吃上。」

「你的夢想里還真是什麼都有呢。」桃澤瞳終於插進了他們的回憶里。

「不過,也有可以實現的夢想。」

「小時候的夢想嗎?你是在說,總會有一部分有才華的人能成為職業運動員嗎?」

「不是,我是說我們。」

「你當年曾經想過要成為村上病患者嗎?」

「不是,我們也許可以見到霹靂紅。」

「霹靂紅?」

「霹靂戰隊的霹靂紅?」

「什麼啊,井之原,你是在嘲笑我吧?」相葉時之探出了身子,伸出雙手,使勁兒晃著坐在副駕駛席上的老友的雙肩。

這時,從駕駛席上傳來了一句簡短的話:「前面可能在盤查。」

二人看著前方,平緩地向右方彎曲的道路上,剎車燈的光芒連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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