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映照下的道路一角,散落著一堆已經乾涸的嘔吐物。
看到其中混雜著一塊指甲大小、散發著銀色光芒的膠囊時,導師停住了腳步。
飛蛾和小飛蟲在四周飛舞,有時會飛到他的臉上,但他沒有揮手驅趕,只是低著頭,用冰柱般的目光凝視著路面。
那是使用完後已經癟掉的智能藥丸。
導師用戰術靴的前端輕輕地捅了幾下,藥丸滾動了幾圈。但他的臉色並沒有什麼變化。之後他沒再進一步確認藥丸的情況,只是回頭走向把他載到這裡的那輛個人運營的計程車。
他打開了副駕駛那側的車門,原本靠在座位上的司機的上半身倒了過來,頭部都露到了車子外面。
雙眼還睜著的司機嘴裡吐出了不少白沫,很顯然,已經沒有呼吸了。
導師抱起司機,走向道路旁茂密的樹叢邊,把司機輕輕地放在了那裡。他將屍體頭朝下慢慢放進樹叢,身體的大部分被樹木的枝葉和雜草遮擋住了,右腳卻很明顯地露在外面。
屍體的右腳就像路標般醒目,可導師絲毫沒有在意。他好像已經忘記了屍體的事,迅速地坐上了那輛白色豐田普銳斯的駕駛席。
他按下點火按鈕,發動了引擎,卻沒有立刻出發。導師瞥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魯美諾斯潛水錶,再過幾分鐘就是凌晨兩點了。確認了這一點之後,他便靠在座位上,右手伸進了懷裡。
導師從風衣口袋裡依次取出好幾部手機。他先把其中一部手機接到點煙器的插口上充電,並打開裡面的某個軟體。接著,他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一般,把那些手機一部一部依次放到了儀錶板上。
最後拿起的那部手機上正顯示著即時影像。看上去像是監控攝像機,或是安放在某處的偷拍相機拍攝到的畫面。
雖然有時會有些卡頓,不過還是能很清晰地看到某會客室內的情景。
攝像頭安在牆邊,沖向整個房間拍攝,會客室里的人全都沒看鏡頭的方向,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已經被監視了。
導師調高了手機的音量,從內置揚聲器里清晰地傳出室內的聲音。調完音量後,導師又以冰柱般的目光,更加嚴肅地注視著畫面里正在說話的那些人。
會客室里的裝飾是和洋兼具的風格,現在裡面有四個人。
其中包括幾個小時前還在和導師一起行動的金髮和黑髮二人組,再加上一對年輕的白人男女。他們面對面坐在一張長方形矮桌兩側的沙發上,沒吃什麼東西,在緊張的氣氛中商量著什麼事。
這裡原來應該是間和式風格的房間,最深處有個壁龕,裝飾著一把收入鞘內的日本刀。導師伸出右手的食指,沿著刀鞘的輪廓移動,像是在撫摸那把新月形狀的刀。
會客室的桌子上只放著四部手機,其他什麼都沒有。也許是在等待別人聯絡吧,那名黑髮男子凝視著桌子,手中輕快地轉著筆,開始用英語責備起來。
「看吧,都過了十五分鐘了,那傢伙根本就不會履行定時聯絡的義務。這都違反了多少規定了?而且那傢伙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懈怠。早就超過自我表現的級別了,他到底要給組織帶來多大的損害才肯罷休?」
從黑髮男子說話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指責的那個人——也就是導師,此時正通過即時影像監視著他。
接著,年輕的捲髮男子提出了這樣的疑問:「說起來,為什麼要讓那個人參加這次的行動?之前他和這件事可一點關係都沒有。對於這麼重要的計畫來說,這決定也太草率了吧。」
聽到他的話,金髮男子冷靜地回答道:「總部認為他是個合適的人,只是這樣而已。多數上級認為在處理十分重要、難度高的任務時,需要有那種傢伙的幫助。最後就有了這樣的安排。具備豐富的知識和經驗,又像負傷的棕熊一般執著,不會被感情所左右,只會朝著目標一味前進,這次的任務需要有這樣的人在。」
「不過說實話,他們竟然覺得單憑我們無法勝任,還真是讓人不爽啊。他們知道我們干這個有幾年了嗎?我十七歲就開始幹了,去了好多國家,完成了無數次任務。就連這個國家,我也已經是第八次來了。裝作旅遊的樣子,從殘忍的傢伙手中奪回海豚和鯨魚,我可不覺得這次的任務有什麼特別難的地方,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充分發揮自身能力的方法我也很清楚啊,真不知道上級們有什麼可猶豫的。不管中途會發什麼事,結果都是一樣的。大家難道不這麼覺得嗎?」年輕的紅髮女子一邊撥弄著短髮,一邊懶懶地插話道。
聽到她這番話,金髮男子像是勸解般地說:「我不反對你的看法。不過,你也可以這樣想。像這種大規模的破壞活動,最好讓那種以破壞為目標的人來執行。這樣的話,會更有效率,成功率也會更高。不是為了哪個人,而只是向實現大規模破壞這個目標不斷邁進,這種動機更純粹吧。像這種機器一般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會丟掉一兩條手臂,他們連死都不怕,眼裡只有那個目標。那個叫導師的人,大概就是這樣的人才吧。他一定是個會為實現自身慾望主動走向犧牲的人。但他本人並不這麼覺得,只會覺得一切行動都出於自己的意願。到最後,他就會成為我們的組織完成最終目標過程中的一個環節,你們明白這個意思嗎?」
紅髮女子點了幾下頭,動作中還是帶著幾分倦怠感。「嗯,是啊,我明白。也就是說,這樣對我們來說更有利,那個詞怎麼說的來著?」
「棄子。」其他三個人一起回答。
「嗯,就是那個。」
「所以,為了實現我們組織的整體目標,稍微放任那傢伙一點也無所謂。反正都是棄子,在把他棄掉之前,就讓他隨意活動好了。」
捲髮男子再次表示了懷疑。
「話是這麼說,我也能接受他在行動中滿足個人的慾望,不過萬一惹出無法挽回的麻煩可怎麼辦?那傢伙原來是SAS 的吧?」
「SAS?不是美國三角洲 的嗎?」
「不對,我聽說是以色列總參偵察營的。」黑髮男子轉著筆,插嘴說。
「你們說的都不是一個國家啊。要不要再加上俄羅斯Zaslon和德國KSK ?」金髮男子苦笑著反問。
捲髮男子咳嗽了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總之,是被哪個特種部隊除名以後,又加入了一個叫作『Frozen Sun』的超人類凈化主義激進宗教團體吧?」
「對對,Frozen Sun。」紅髮女子的表情緊繃了起來,「因為太過激,一下子就崩塌了,對吧?」
「我有點不安,就調查了一下。這事似乎很麻煩,那個傢伙好像至今都和Frozen Sun的殘餘力量有聯繫。」
「他們好像說要在全世界播散細菌和病毒,以達到削減人口的目的,對吧?宣揚的就是這種陳腐的教義。」
「如果他們現在還沒放棄,那還挺棘手的。處理得不好的話,也許在我們拿到五色沼的水時,他們就會來搶奪,並作為生物武器使用。如果這是那傢伙的真正目的的話,對手可就不是日本鯨類研究所和共同船舶株式會社 了,說不定他會在某個大型機場釋放村上菌,製造一場大規模無差別恐怖主義襲擊。要是真變成那樣,一旦沒能阻止他,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演化為波及整個世界的大規模傳染病。那時候不用說海豚和鯨魚了,就連人類自身,恐怕都要面臨生死存亡的大危機。」
黑髮男子開始焦躁起來,他停下手中的轉筆遊戲,把圓珠筆插到了外套胸口的口袋裡。接著他低頭看著捲髮男子,沉穩地斷言道:「不用那麼悲觀,這只不過是猜測而已,不會發展成那樣的,絕對不會。總部早就考慮到這一點了。」
「是嗎?」
「那傢伙的履歷都弄清楚了,也都計算進去了,總部早就做好了相應的對策。那件武器,我們也會好好控制住的。」
捲髮男子立刻問道:「可是,到現在為止,想要遏制那傢伙的工作可全都失敗了啊。」
房間里沉默了幾秒鐘,緊張的氣氛擴張到了最大。
突然,黑髮男子發出笑聲,改變了房間里的氣氛。他站在房間一角的大型公文箱旁,用手撫摸著鋁製的表面,這樣說道:「不用擔心武器被用到其他地方。就算那傢伙能把五色沼的水弄到手,也不能算萬事俱備了。村上病必須要有萬全的準備才能被引發。武器的真身其實在這裡,光有水是根本沒用的。」
「也就是說,邪教組織里的那個傢伙只是去給我們打水的嗎?」
導師還是一動不動,冷冷地注視著手機屏幕,觀察著會客室里發生的一切。這時有郵件來,他繼續讓即時影像播放著,默默地拿起了另一部手機。「All clear」(全部解決)——郵件里只有這幾個字。他又拿起了另一部手機,啟動了一個叫「Remote trol」(遙控)的程序,然後又把目光投向了會客室的影像。
屏幕上,黑髮男子還在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