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特·海涅住在貝萊爾最漂亮、最僻靜的一角。
宅邸入口處生長著幾株百年老樹,豪華的柵欄門上掛著銅牌:幽隱山莊。一個畫著白色『之』字的紅警示牌提醒擅入者:莊園在武裝巡邏隊的監視之下。
白色老爺車停了下來,司機跟門衛打了聲招呼,鍍金大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我在馬爾里也要搞個這樣的大門,」艾里皿娜宣布,「不生鏽,也不用擔心碎石子……」
亞當扭頭看黑黢黢的莊園。他害怕與這個女人見面:他看上去就像是個蹩腳騙子,本可以乾淨利落地幹上一票,現在卻連自己也搭了進去。笨手笨腳的傢伙,成不了氣候,他總是如此。他們坐在老爺車黑皮后座上等待著。薩繆艾爾告訴他們:「海涅夫人不會為我們浪費時間。但她很熱心,現在還有一點點好奇。她非常有錢,在國際貿易上是個頭面人物。」
「她做什麼生意?」艾里亞娜問。
「房地產,信息諮詢,有時還倒手鑽石。」
「她找男人倒是比我容易。這是她的車嗎?」
「沒錯,」薩繆艾爾說,「她肯定還有別的車。」
前后座位被一塊可以自動升降的深色玻璃隔開了。司機正等著通行信號:他得穿過一道紅外警戒線。
雪莉陰沉著臉,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妒意。她一直夢想著與眾不同的際遇,富有、奢華的生活;但現實卻走了樣,目前的處境甚至是朝不保夕。老爺車開了進去。眼前是莊園的主幹道,路面寬敞,兩側是參天巨木。車子緩緩前行。
「海涅夫人今天晚上還邀請了一個朋友,是個大律師。她把我們的情況已經講給他了。」
散落交織的光線出現在樹後,接著天空幾乎被映紅了,那是迎賓的霓虹燈。他們看見一座仿威尼斯式宮殿,馬蹄鐵形的台階沿著一道寬闊的坡道兩邊拾級而下。
「還差運河,」艾里亞娜說,「拉斯韋加斯就有。河裡漂著貢多拉。要是像她那樣有錢,我還要在河上建一座嘆息橋。」
她看看四周。
「你們都啞了?為什麼不說話?怎麼了?」
「媽,你的話太多了,」克洛蒂爾德說,「今天更多。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海涅夫人肯定沒見過我們這樣的外國人……」
艾里亞娜轉身對亞當說:「等您『起死回生』,有名有份的那一天,您就可以和克洛蒂爾德『雙宿雙飛』了。我向您保證這一點。但是,她可不容易對付。」
亞當想插上一句,克洛蒂爾德拽了拽他的手。
「媽媽像個二十歲的小姑娘,總也長不大。我就不同了,我像個老太婆。」
「在我懷裡,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大了……」亞當在她耳邊低語。
車子開到了房子前面。
「瑪麗蓮·夢露的故居在這裡嗎?」艾里亞娜問司機。
她得扯著嗓子叫:司機離他們太遠了。
「不,夫人,」他看著反光鏡,「在布朗特伍德。」
老爺車停了下來。露特出現在燈火輝映的台階高處,來迎接他們。司機下來繞到車的另一側,打開了后座門。艾里亞娜先下了車,隨後是雪莉,克洛蒂爾德,亞當,薩繆艾爾殿後。
「她讓我透不過氣,」艾里亞娜喃喃道,「她,房子,這簡直是場電影。天哪,我愛這一切!」
露特歡迎她的客人。艾里亞娜先感謝主人的接待,接著宣布這裡像極了《日落大道》的布景。那部電影是她的最愛,她還有黑白錄像帶。露特·海涅微微一笑。她握了握薩繆艾爾的手,頗有興趣地看了亞當一眼。她嗅到了雪莉身上的敵意,覺得這個女人有點兒粗俗。她的目光定在了克洛蒂爾德身上。
「是個金髮尤物,像一個十年前靠恐怖片成名的紅演員。」露特想。薩繆艾爾從未像現在一樣能言善道。
「感謝您組織這次聚會。請允許我來介紹一下……」
握手致意,相互微笑,初次見面的禮節是少不了的。他們一起走上寬闊的台階。露特回味著跟亞當握手的感覺,很舒服。
「這些法國人,」她思忖著,「張口閉口談精神,最看重的還是肉體,性。都是些口是心非的傢伙。」快要進門時她還在考慮:自己究竟有過兩個義大利情人一個法國情人還是兩個法國情人一個義大利情人。啊,回憶!這些拉丁人的懷抱就像是塑造維納斯女神像的模具。好長時間以來,她一直在努力地分辨世界上最好的情人到底是義大利人還是法國人。
「我的思考可能需要新的養分。」她想道。
「請進!」
大廳鋪設著方格大理石地板,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棋盤。走進第二問大廳,一桌佳肴美酒正等候著他們。露特跟亞當幹了一杯香檳,趁這空兒,她仔細地觀察了他。
「您的遭遇非常奇特,」她的聲音優雅動聽,「您會進監獄的。」
「能見到您,坐牢我也無憾了。」他說。
「您富有魅力,」她說,「非常迷人。」
噢,她多麼愛聽這些毫無意義且早已過時的甜言蜜語啊。
「他的嘴唇很漂亮。」她暗想。過了一會兒,吃過東西,他們圍著長桌子坐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姍姍來遲,他滿頭白髮,戴著一副高級框架眼鏡。露特做介紹:「這是你們的律師,如果他願意接手這個案子。」
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說:「當然,前提是你們信得過他。」
「親愛的朋友們,」律師開了口——他像大商場里的聖誕老人一樣親切熱情,講話條理清晰,就像在做辯護,「我叫貝爾尼。我把你們當朋友,因為咱們是在露特·海涅的介紹下相識的,她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首先,歡迎你們來到美麗的加利福尼亞。露特介紹了你們的情況,我花了點時間把整件事梳理了一下。朋友們,不論我們如何努力,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因此,你們當中有人要充當犧牲品,法律上稱之為主犯;接著,我們再分配角色,剩下的都是從犯,同謀。下面就由我儘力為各位洗脫罪名。」
他把手伸向亞當。
「您就是挑起這樁麻煩的先生?」
「不錯。」亞當說,「您知道我是……」
「您是清白的,他們都這麼說。」
這個「他們」已經把亞當打人了單人牢房。
「不,」富爾涅說,「您沒聽我說完。我只想偷莫萊的東西,沒想到他會死掉。」
「顯然,這出乎您的預料。」律師說。
他的胃開始疼起來。
「您不需要為自己辯解,」艾里亞娜對他說,「這個混蛋死了也不安生,給您招來這麼多麻煩,這不是您的錯。」
亞當問貝爾尼:「您認為我應當在哪裡投案?悉尼,洛杉磯還是巴黎?」
「還沒到那一步呢。」他的目光遠不如笑容來得熱情。
他在口袋裡摸索那個小扁盒子。他才想起來自己還帶著胃藥。
「我親愛的朋友,」露特·海涅對他說,「請您儘快切入正題。或許我該把當事人逐一引見給您!亞當,您已經認識了。這是艾里亞娜、雪莉、克洛蒂爾德和薩繆艾爾。」
「多棒的組合!」律師說,「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他挨著身著白套裝的露特坐了下來。
「一套阿曼尼」,艾里亞娜想。管家躬身詢問客人想喝什麼。頃刻功夫,一個活動餐桌出現在眾人面前,銀質托盤上擺放著各種飲品。
「那麼,如果我的理解是正確的……」貝爾尼說。
艾里亞娜打斷他:「我想知道您的全名。貝爾尼,短了點兒。」
「美國人習慣叫名兒,您是艾里亞娜,對吧?」
「您的姓!」她重複,「全名。」
「夫人,我的職責在於令各位擺脫困境,為此,咱們會採取一些不那麼合法的手段。叫我貝爾尼,這樣我才不會有犯罪感。」
他覺得這番話很幽默,但旁人無動於衷。露特把手搭在律師的胳膊上,價值四十五萬美元的鑽戒在細長優雅的手指上熠熠生輝。
「別忘了咱們的朋友來自歐洲,還不太習慣這種直率的方式。在那邊,人們稱呼律師『大人』。」
「我可不敢當。」貝爾尼用嘲弄的口吻說。
「大家請注意,」克洛蒂爾德的英語無可挑剔,「我父親死了,留給我一筆遺產,僅此而已。貝爾尼,雇您的人是我,我最有發言權。您請說。」
「沒想到你的英語這麼棒。」艾里亞娜說。
「我上過夜校,去年夏天又在英國呆了一陣。」女兒告訴她。
薩繆艾爾覺得這場景很有趣,亞當則吃了一驚:身邊這位柔弱的金髮姑娘突然間奪取了集會的領導權。
「貝爾尼是個大律師,在美國很有聲望。他今晚能到這裡來是看我的面子。我知道,目前,各位處境尷尬而且身無分文。」
「身無分文?」貝爾尼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