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杉磯旅店的房間里,一個人面對自己的良心,在這群離家的法國人身邊,薩繆艾爾覺得很痛苦。他不是在追蹤一個終於做了一番壯舉的男人?
他會為了替一家多國公司省錢而揭穿他?多年來他不就像一隻從船上的甲板這頭跑到那頭疲於奔命的老鼠?他會就這樣成為這個受金錢滋養的人間腐敗的維護者?「我要帶什麼進自己的墳墓?」
他自問:逮住亞當·富爾涅的光榮?能得到什麼獎勵?
在悉尼日報上刊登三行字:「伊特南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揭發了一個前法國移民,亞當·富爾涅。後者在幾天時間裡成功地冒名頂替了亨利·奠萊,著名的商人。調查在警局信息部的科技支持下成功破案。」
「多虧了我的職業的敏銳和本能。」他補充了一句,對自己很不滿。
因為煩躁,他打開電視:世界各地的慶祝場面接連播放著。所有等著觀看最後一個小時節目的人失望了:隕石,流星雨,地火噴發,地震,堤壩倒塌,大橋坍塌,核電站爆炸。汽車還是很多,男男女女戴著小丑的帽子,揮舞著小旗子,歡呼著這個2001年1月的第一個新世紀的開始。
他起床,從小吧台里拿了一瓶礦泉水。喝著,他慢慢涼快了。星期一早上他該陪亞當·富爾涅去銀行取他賣戒指得的錢嗎?古南,想確認發票的真實性,在沒確定之前,難道不會延遲付款嗎?他應該對付這個法國人還有豎在他面前的看得見或看不見的障礙。他決定去看亞當。他敲響了電腦程序員的門;後者打開門,他顯得有點累。
「我打攪您了?」
「是也不是。進來吧。這裡亂糟糟的……」
亞當用左手抓了抓頭髮,重新扣上襯衫。薩繆艾爾注意到了暖瓶。
「還有剩的?」
「對您嗎。總是有的。」
「謝謝。」
亞當給他倒,芒小心地端著蹩腳的彩色的杯子。
「我的行動在您看來是無禮的。您把我當敵人,當攪局的。我想和您休戰。沒必要演戲了。我猜到了一切,我欽佩您。」
「我不配您這麼抬舉。」亞當說,「我失敗了。我沒什麼可欺騙您的了。」
芒又看了一次這個坐在電腦前面的男人,他似乎難以離開屏幕;時不時的,他邊聽調查員說話,邊隨便敲幾個字母。
「我或許能幫您的忙。」芒說。
「您不是電腦程序員吧?」
「不是。但我以為,這裡涉及的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思維的方法問題。」
「您認為莫萊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不管怎麼說是他創造的一套系統。」
芒把劣質杯子擺到矮柜上。亞當的反應是令人安慰的。他已經不再懷疑,開始聆聽了。
「您面對的是個狡猾的頭腦,還獨立。這個男人一直壓倒身邊的人和對手,甚至對他的女人也沒有說起過密碼的事。這些密碼應該代表他最關心的東西,他的口頭禪,還有思想隱秘的聯繫。一個遠遠近近與之聯繫的人和物。」
「我們應該對電腦進行心理分析?」
「對人。應該進入他的潛意識和他的過去。每個人都有網路的一面,一個主要的網址和一個能進入一切神經源的密碼。應該尋找一些熱點。」
「但什麼讓您改變了主意?化敵為友?」
「我想過了,」薩繆艾爾回答,「比起世界上的種種災難,您的行為根本就算不了什麼,而且不危害任何人。您太順了,但到了最後關頭卻因為一個密碼碰得滿頭是包。倒霉的經歷,不是嗎?」
他走到電視機前,打開電視。在新聞台,畫面一一閃過。常常同樣的鏡頭重複著,多了一些細節。城市,人群,到處是人流,一輛火車倒在鐵軌旁邊,像一條巨大的蚯蚓。黑夜裡有一群人,黑色的身影,拿著蠟燭,大家都盡量地護著火焰。
「一切時代都有自己的疾病。我們的疾病就是不管我們是不是在2000年,都要受苦,都是脆弱的。別的災難威脅著我們!」
「我只偷了一次。」亞當說,「而且我說的『偷』只是討回公道而已。為自己討回公道。我全成功了,卻又全弄砸了。」
「幾個小時來我一直當您是朋友。我想我是選擇了一條絕好的路讓自己心安理得。」
「謝謝。」亞當說,「我也掙扎過。我把自己的情形告訴您真的很蠢,但總算是了結了。我深信所有的人都可以出賣。只有價錢和借口在變。我想您不會對我的開價無動於衷吧。」
「您對人類的看法真是錯得厲害。」芒說,「您想將偷來的錢公平地瓜分。但莫萊不想讓您那麼容易就得手。他想吊您的胃口,您或者是別的想侵犯他的世界的人。他認為自己已經採取了所有可能的防備措施。」
「除了他沒想到會死在從悉尼飛科倫坡的飛機上。」亞當說。
「也沒料到我會卷到這個事件上來。」薩繆艾爾說,「我原本是您的頭號威脅,我是他的關鍵。」
亞當本想說「您的價錢和我一樣」,但本能讓他沒有開口。
「您把我當成讓所有人上當的人,」他繼續說,「您錯了,當我偷了莫萊的身份證件的時候……」
薩繆艾爾很著迷。
「該是和我說真相的時候了。」
「具體的細節並沒什麼意義。我以為成功了。我贏得太容易了,也太難了。您想知道什麼?」
「試著採納我的建議。依我看,您大約有七十二個小時來轉移這筆錢。」
「您給我這個消息真是大方。怎麼辦?」
「我們要進入亨利·莫萊的密碼世界。我們只有耐心才能成功。一切都彙集到那個死在飛機上的人的大腦。您白白花了那麼多時間找,英特網,一切都在這裡,您缺一個密碼。只有一個密碼。這難道不是既簡又繁的問題?」
「我已經試了幾萬個詞,我的辭彙軟盤或屏幕上列出來的地點表和城市名稱,有時我的眼睛實在是太疲勞了,我甚至覺得一行行的字如血流成河。」
「您現在去睡。」薩繆艾爾說,「您該睡了!放心,明天星期天,我們和莫萊干一天。」
他起身向門走去。他轉身對亞當說:「對於人的收買,您完全對。您的建議很合我的原則。我們可以接受偷來的錢,但不要忘記那些丟了這筆錢的人。您應該付錢給莫萊夫人,克洛蒂爾德或許也在您的計算之中,我呢,如果還剩下什麼,我會在耶路撒冷買一套公寓。」
「當然。」亞當說,「但為什麼不在特拉維夫買房呢?」
「永恆在耶路撒冷開始,也在耶路撒冷結束。在那裡,我甚至可以原諒我的敵人,對我的親人產生感情。您試著休息一下。對我們都有好處。呆會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