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艾里亞娜從浴室走出來,披上睡衣,往床上一躺,開始打電話。撥了二十分鐘,那個手機還是沒通,只聽見系統聲音不厭其煩地回答:「您所撥打的號碼現在無法接通。」今天比昨天舒服多了。她眯上眼,準備把今晚的功課做完,那事兒讓她的心情格外好。

她站了起來,走到門口。衣櫥鏡子里的女人向她微笑。她任睡衣滑落在地上。身材高挑,像少女一般苗條。乳房飽滿,略顯下垂,更令人遐想多年來這對妙乳給男人帶來的快樂。髖部狹窄,大腿堪稱完美。她很高興,穿上衣服:牛仔褲、套頭衫、厚襪子。接著她拉開壁櫥,搬運工在裡頭擱了一隻小箱子。不是她的。在拉斯韋加斯機場,她就留意上這隻箱子。她好奇但有耐心,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她對那個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男人會了解更多。她拿出箱子,開始對付綁在上面的帶子。那是拉斯韋加斯機場地勤員的傑作。帶子解開了,打開行李,她看見一隻垃圾袋,跟她在馬爾里用的垃圾袋一個牌子。袋子破了,輕輕一晃從裂縫裡散落出一些碎照片。她像孩子一樣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往地上一蹲,開始拼湊這些碎片。幾分鐘以後,她看見了亨利的臉,年輕時的亨利。

她理了一下思路,插上門,把矮桌子清理乾淨,用毛巾把碎照片包起來,倒在了沙發上。三十年時光變成了一堆碎照片。都是放大照,比明信片稍大一些;修復它們完全有可能。

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男人顯然想扔掉到這些對他不利的證據。她想起魯瓦機場男人捧在手裡的帽子盒。

「一件禮物。」他說。來到馬爾里,男人局促不安,從盒子里拿出兩件難看的套頭衫送給她和克洛蒂爾德。他為什麼用紙盒子裝毛衣?大概盒子剛開始是用來裝照片的。

她找著,得快點兒。她發現半幢房屋,平台的一角,趴在欄杆上的男人,通向海邊的小路,缺胳膊的比基尼女郎。她把上面有著大半輛汽車的碎照片擱在一邊,一張姑娘的臉,只有頭——美人的身子碎成了幾塊,大概散落在破舊的合成絨沙發上。男人毀壞這些照片時毫不留情。

她決定把照片整理一番,她離開了房間。害怕弄出聲響,她沒乘電梯。穿過空曠的客廳,她來到了接待台。叫了好幾聲,服務員才出現。通過小辦公室敞開的門,她看見一台電腦擺在桌子上。

「您好,我是今晚來的法國遊客。」

墨西哥人陰沉著臉。

「什麼事?」

她下樓梯時一分錢都沒帶,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有紙和膠水嗎?」

「膠水?」

「是的。」

「您想粘什麼?」

「粘碎紙片。」

小夥子想了想。這個要求很奇怪,值得引起注意。他希望能賺兩個小費,並得到女人進一步的解釋,於是漫不經心地回答:「我沒有這樣的紙。」她堅持不懈:「您不是有間辦公室嗎?有傳真機吧?請給我幾張傳真紙。」

他盯著這個固執的女人,她還算漂亮。

「我找找看……」

他離開了,又很快回來,手裡揮舞著幾頁白紙,比歐洲的傳真紙要長些。

「行嗎?這是我們用來發傳真的。」

「謝謝。太棒了。沒有比這更好的啦。」

「我還找到了一支固體膠,」他說,「用完後得蓋緊點兒,幹得很快。」

艾里亞娜得寸進尺:「您真是太好了!能不能再給我把剪刀。我用完了還您,再給您十美元。」

「您想幹什麼?」墨西哥人饒有趣味地問。

「能幫我找把剪刀嗎?這很重要……」

墨西哥人從抽屜中摸出把剪刀。

「這是我自己的,我要收回。我打賭您不會還我。」

「會的,會的。」她發誓,「您真了不起!」她飽含激情地說出「了不起」。

墨西哥人在櫃檯後不禁飄飄然:從來沒人對他說過「了不起」。

艾里亞娜轉過身,直奔電梯。這次她要坐電梯上樓。生命中,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強者。男人總是拋棄她。她既沒有足夠的錢,也不是絕色美女,只能過著小人物的生活。

「今晚,」她自言自語,「我交上好運了。」電梯到了六樓,她跑向自己的房間,進了門,在門把手上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她在矮桌子邊上坐定,開始工作。

她玩上了拼圖遊戲。把照片分分類,拼出圖像,貼好。發現拼錯了,再打亂,從頭來。

粘好的照片慢慢顯示了她丈夫三十年間的經歷,他離開她已整整三十年。他老了,發福了,很明顯。亨利·莫萊出現在紙上,真正的亨利·莫萊,與那個男人截然不同。她幹得很仔細。她想給女兒打電話,鄭重其事地告訴她真正的莫萊是照片上的這位,而並不是在隔壁房間里的蒙頭大睡的人。其中一張照片上,亨利斜靠在遊艇甲板的柱子上,摟著兩個漂亮妞兒。艾里亞娜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沃森灣那幢漂亮別墅的門廊和窗戶拼好,男人的過去躍然紙上。

現在,床上那兩張傳真紙上已經貼滿了照片。

艾里亞娜在擁擠的房間里走來走去,她看見鏡子里的自己,想:「五十歲的女人還能趕時髦。我才四十九歲,加上一筆錢,我還能征服一個新世界。我是獨立的!什麼時候坐飛機都成。去哪兒?愛去哪兒就去哪兒。男人?釣上手再甩掉。可以耍小孩子脾氣,可以異想天開,隨心所欲。噢,我愛生活!」

她抓起話筒,撥了女兒房間的電話號碼。

「我猜你還沒睡吧?即便我吵醒了你,別發火,也值得!」

「讓我說句話!」

「好的。你還沒睡?那麼,到我這兒來!跑過來!」

「你有可怕的事要對我說?」

「不。你知道今天是幾號?」

「洛杉磯時間1月1號,周六,深夜。」

「幾個小時後,我們就要慶祝你的生日了。」

「你發過誓不提這事的,媽!我不想聽到你的祝福,像悼詞似的。」

「可我有件禮物送你。」

「別,謝謝。」

「這件禮物只有我才送得出,來吧。」

「不想要,饒了我吧,明兒見。」

「快來!」

十五分鐘後,克洛蒂爾德輕輕走了進來。她沒朝床上看,也不去看散落在小桌子上的紙片,她拾起掉在地上的固體膠,把它放在剪刀旁邊,在惟一一張沒放紙頭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艾里亞娜溫柔地看著她。她的女兒看上去總是很憂傷:從沒見過她哭泣,但也從沒見過她放聲大笑。性情柔和恬淡,像一幅水粉畫,她有了情人——年輕英俊的卡布里埃——卻憂鬱如故。

「像晨曦一樣美,」她喃喃自語,「卻沒有光芒。」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太清澈了。如此純凈的目光裡頭如果沒有情感,沒有激情,人們會覺得這雙眼睛空洞無物。

女兒對散落在房間里的照片漠不關心,這讓她有點兒惱火。她重複那句話:「我要送你一件漂亮的生日禮物。」

她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真夠大膽的,這話是不是太魯莽了?好的,不管它了,她繼續說:「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男人……」

「不久前,你還說『你父親』。」

「我自有道理。」

「因為遺傳?」

「不是。」

克洛蒂爾德臉紅了。

「你的心理承受能力還可以吧?」艾里亞娜問。她愛極了女兒,很想起身擁抱她,可又羞於表達自己的情感。

克洛蒂爾德警覺起來。

「你有壞消息要告訴我?」

「沒有。」

她牽著女兒的手,帶她來到床邊。床上攤滿了照片。她的傑作。

「那是什麼?」克洛蒂爾德問。

「看仔細了!好好琢磨琢磨!」

「這些是沃森灣的那所房子的照片。他從前提過那地方。」

「他提過?他是誰?」

「爸爸」、「父親」這兩個字眼是如此陌生,克洛蒂爾德說不出口。她又一次用別的詞兒搪塞過去。

「你為什麼不說『我父親』的房子?」

「媽,饒了我吧,你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告訴你真相。那個男人在冒充你父親。好好看這些照片,仔仔細細地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照片上的男人跟你父親年輕時的模樣很像,我還留著他三十年前的照片,就在馬爾里的家裡,你見過的。像嗎?看這張臉!他去悉尼的時候還很年輕,三十年一晃眼就過去了。」

克洛蒂爾德俯身盯著照片。

「媽,我不喜歡秘密。把你要說的都說出來,以後就別再提了。從小到大我總是聽你說:『你爸是個混球,有他沒他都一樣!』今天晚上,我突然連混蛋爸爸也沒有了。」

「冒充你父親的傢伙是個詐騙犯。」

「媽媽,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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