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電梯卡在兩層樓中間一動不動,丹尼爾和雪莉被關了一個多小時。雪莉把電梯間上上下下瞧了個夠,閉上眼都能數出牆壁上的坑坑凹凹。機織地毯已經磨舊,上面布滿了污漬。她惟獨不敢照鏡子,裡面的人影是灰白色的。她的臉更是慘白,令她想起科倫坡的陳屍所。阿斯匹林緩解了疼痛,戴上頸托,頸椎骨也舒服了許多。可是,立即獲得自由似乎是不可能的。她觀察電梯門:兩扇鋼板緊緊嵌合在一起。即便兩人齊心合力把門推開,前面,仍是水泥牆板。

這種奇遇通常都落在別人頭上,她暗想。她崇拜富有幽默細胞的豆子先生,喜歡荒誕故事,愛看典型的英國片,那裡頭人們為了找樂子而相互折磨,自相殘殺。外面一片死寂,電梯間的氣氛越發沉重。

兩個人都生起悶氣,雪莉試圖控制自己的不耐煩,丹尼爾則裝模作樣,擺出一副沉著冷靜的樣子。

其實,見到雪莉,他越來越煩躁。這個女人帶來不幸。他光顧著跑下樓替她付車錢,早就忘記公寓的房門還沒關——年輕外省人的壞習慣。2000年伊始,在酒吧間里到處放電的漂亮雪莉,現在只不過是一個脖子上套著頸托,不停抱怨頭痛的普通女人。他不該再責備她,於是選擇了沉默。

這時候,他本應該在朋友家。在朗布耶附近那所舒適的鄉間別墅里,他們一起高高興興地看電視,觀看世界各地歡慶千禧的熱鬧場面。為這個女人折回來真是見鬼了。電梯就像一個牢籠,他體會到了困獸的滋味。

看到鏡子裡面落魄的自己,他們都討厭起自己來了。站累了,他們坐下,曲著膝,互不搭理。丹尼爾很快就感到渾身酸痛,雪莉不停地往下拉裙角,她的裙子老是滑到大腿根那裡。他站起來,走到儀錶板跟前,按下紅色緊急呼叫按鈕。警報器發出一聲尖叫。這貓頭鷹叫聲又一次回蕩在大樓里,沒人來救他們。

「這樓里不會只住你一個吧?」雪莉問,「他們都去哪兒了?」

「過節去了!今天下午還有人呢,」丹尼爾氣沖沖地回答,「現在連個人影都沒了。四樓那對夫妻不是死了,就是去了鄉下!」

「死了?怎麼死的?」雪莉問。

「被他們兩個兒子折磨死的。父親戴著眼鏡,看起來還算正常,兩個孩子簡直是劊子手,整個樓都遭了罪。在大門口對講話機上挨個按鈴——大伙兒一起跑去開門——坐在紙盒裡順著樓梯往下滑……在電梯里吐痰取樂……」

「管他們可怕不可怕,他們家要是有人就一定會報警。」

她的小肚子脹得慌,她想撒尿。

「兩個壞小孩可能已經把爹媽綁起來,扔進鄉下房子的壁爐里了。幾天前當媽的請我去他們家,小孩在玩打仗。門一開,他們就開了槍。」

「除了這個可愛的大家庭外,還有沒有別的人?」

「還有些人不聲不響,我不知道他們住在那裡。」

丹屁爾解釋:「在法國,一幢公寓樓就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人們保持距離,鄰居們同進同出可以不打一聲招呼。如果聲音過大,比如鋼琴課、小提琴課、夫妻爭吵、尖叫聲,我們會寄挂號信表示抗議。要是對付叫個沒完的狗和那些深夜離開的情婦——她們關門的聲音能把整座樓的人震醒,此法通用。」

「有些半夜三更走的情郎關門的聲音也夠鬧人的,但至少他們不會在愛人耳邊打呼嚕……」

「脖子上套這個頸托,被困在電梯裡頭,都這樣了你還念念不忘為女同胞說話?」

「別嘲笑我,我可不是女權主義者,」她還嘴,「再說,我也沒讓你下樓接我。」

「不對吧,你在計程車里大叫救命……」

「你誇大其辭。我只是讓你下來。、你應該關門的,不是嗎?」

「當然,我是一條可憐的聖貝爾納狗 ,救了人,自己卻掉進陷阱。那麼,你今天傍晚去了哪裡啦?」

得撒謊。

「我觀光巴黎來著。」

「有人推了你?有人襲擊你?」

「我撞在柱子上了。」

「什麼?」

她叫了起來:「管它呢!結果就是這樣。我受傷了。」

「但還算機靈,在這種非常時刻,你拖著昏昏沉沉的腦袋,竟然能在巴黎找到頸托,妙極了!」

「我可沒料到會受傷,」她說,「也沒想到你的電梯這麼嬌弱。」

「誰嬌弱,你還是電梯?」

「你要發火了,」雪莉盯著他,「我可不在乎。」

「我公寓的門大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你能想像會出現什麼樣的危險?」

「樓里沒人了。」

「還不止這個呢,」丹尼爾說,「我可能沒關下面的大門。快想想:我到底關沒關門?」

「記不起來了。我只想躺在你的床上,美美睡上一覺。」

「你還不明白?有人會把我的家翻個底朝天……」

「誰?」

「匪徒。」

「異想天開!」雪莉放聲大笑,「匪徒……這裡是富人區。」

「那更有可能!」

他挨著她坐下,試圖讓自己看上去親切一些。

「你脖子受傷,我很難過。」

「謝謝。」

雪莉頓了一頓,接著說:「我有個問題。我不好意思講出來,但我很難受,我身上不舒服。」

「不是因為頸托吧?」

「不是。」

她打量著他。昨天夜裡勾引她的傢伙現在看來再普通不過了。一夜狂歡過後,鬍鬚如雨後春筍般在他腮上冒出來。

「你該刮鬍子了。」

「別打岔。你剛才想說什麼?你還有哪兒不舒服,除了脖子以外?」

他用食指敲了敲她的頸托。

「如果你執意要講讓我不高興的話,就請面對我。」雪莉說,「我一扭頭,脖子就痛。該死的疼痛,我受夠了!」

「我儘力而為吧。」他說。他挪了幾厘米,「那麼,是什麼問題?」

「我想尿尿!」

「現在不行。」他心平氣和地回答,「等到出去以後。」

「你是個可惡的傢伙!你虐待我……」

他打斷了她:「我知道,我是個壞蛋。做愛以前,我會討女人的歡心,完事後,我就變得讓人難以忍受。」

「為什麼?」雪莉問。

「看看你我的關係就知道了。」

儘管頭很痛,好像有無數條小蛇在頭皮上豌蜒爬行,她還是回了嘴:「一出去,我就要把你忘掉:既沒見過你也不認識你!你本能成為一個美好的回憶,噢,不!我要把你從記憶里抹去。就像得了部分遺忘症,恰好忘記這段經歷。」

她抬起頭,再一次仔細觀察電梯間:「我們是被人遺忘的角落。哎呀,按鈕邊上的電話,你試過沒有?」

「當然,試過好多次。監控室里沒人。」

「盎格魯一薩克遜國家裡是不會發生這種事的。」雪莉突然一本正經起來,「我們的機械系統無懈可擊。」

「是嗎?那可真走運!告訴我,你們的商人跑到法國來幹什麼?既然你們如此『無懈可擊』,又幹嗎買我們的科技產品?」

「那只是個別情況。」

「你累了,」丹尼爾說,「口音更重了。你的法國丈夫的神經系統一定相當強健,否則壓根兒無法忍受你開口說法語。」

「我才受不了他呢!」雪莉說,「每天吃早飯的時候,聽他用那口破英語傾訴他的煩惱,保管你的胃口全倒。剛結婚時,愛情還能把不快掃到一邊,現在……」

丹尼爾扭過頭。這個連噓音『h』都不會發的女人倒是能回答一切問題。

她又勇敢地開口說話:「你能不能試著爬到電梯頂上去?上面可能有鋼索。」

「幹嗎?」

「看沒看過災難片?被困的人都是從電梯的天頂爬出去的。你用肩膀托我起來,我拉住鋼絲繩,試著爬上去。」

「你說蠢話時一點都不可愛。電梯壁很滑,你還戴著個頸托。」

「請你意識到你既不願意動腦筋,也不願意出力。」

「我從沒爬過電梯。」

雪莉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揚起頭,滿臉挑釁的神情:「澳大利亞男人個個是運動高手。跟體格健壯的澳大利亞男人較量,你兩分鐘不到就玩完。」

「玩不完!在這兒得按我們的規矩,我們比誰的嘴巴能說。」

「那外國人怎麼辦?」

「先學法語。你能不能閉嘴?」他跟上一句。

「給我一塊巧克力,我就閉嘴。」

「我想來杯啤酒,」他說,「倒霉11月2號凌晨一點被關在電梯裡頭!」

「你不該勾引我,」她說,「如果我們沒有相遇——這很不幸,你現在會在家裡,或自個兒呆在電梯里。」

「如果你沒有走進我的生活,」丹尼爾抬扛,「我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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