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交錯縱橫的四車道大路上行駛,彷彿進了迷宮。墨西哥司機迷路了。
「找到日落大道的起點就成了!我會找到的,但別讓我分心!」
路況複雜,一會兒是隧道,一會幾是高架。時而,眼前是一片湛藍色的天空。樓房像是散落的棋子,遍地都是。小巴士剛剛經過的地方,一座黑色玻璃大廈撥地而起。
羅德里哥跟上一輛計程車,對著司機大打手勢。
芒明白他的意圖,遞給他兩張十美元鈔票。出租司機終於注意到了他,把車停在了路邊,小巴士也跟著停下來。司機同意帶他們上日落大道。小巴士跟著出租跑了二十多分鐘後,終於上了這條著名的大道。「成了!」羅德里哥叫了起來,「我們到了!好萊塢歡迎您!」
「好萊塢?」聽到這個名字,艾里亞娜興奮起來,「日落大道……跟我想的不一樣,我以為這裡有幽暗的公園,神秘的豪宅,波光粼粼的游泳池;明星站在高高的大理石台階上看著你。」
「艾里亞娜,別說蠢話。」
道路兩旁建築物的規模小了一些。左邊是工廠和倉庫,右邊清一色鄉土風格的住宅。
「那些房子是不是布魯斯風格的?」克洛蒂爾德問。
麗茲坐起來,揉揉眼睛:「誰在談論『布魯斯』?」
約朗德在小本子上記下:遊客對此感興趣。
接著,他們到了一個有露天咖啡館和小書店的地方,儼然一個拉丁區。再開下去,風景變了:廣告牌鋪天蓋地,令人對山姆大叔敬而生畏;有時,一張巨幅廣告牌上就畫了一張臉:超級明星的「超級大臉」。
「我愛朱麗亞·羅伯茨!」艾里亞娜宣布。
亞當拍了拍羅德里哥的肩膀:「旅館在什麼地方?還遠不遠?」
墨西哥人看到了那幢七層樓的建築,建築物的名稱預示著他的幸福時刻即將來臨:總算到了。
「星」旅館就在前方一百米的地方。
「在那兒!」他說,「我找到了。」
克洛蒂爾德舒了口氣:「終於到了。」
小巴士開進旅館專用停車場。一個門衛跑過來,他的制服鬆鬆垮垮的,吊在身上:「不準隨便停車。」
羅德里哥剎了車,朝他嚷嚷:「我們已經訂了六個房間,還不知道夠不夠呢!」
芒先下了車。腳接觸到地面,看到旅館的外觀還算可以,他放下心來,發起號施起令來。
「我去服務台。」他對亞當說,「房費我來付。我的信用卡開在保險公司的戶頭下,比您的用起來方便。」
亞當笑不出來:這個懷疑他的男人要替他付房錢!戒指一賣掉,立馬還錢給他。
「謝謝,」他說,「我會還您的錢!別放羅德里哥走,我們還要去你表兄那兒,當然,如果他樂意見我們。」
「我會給他打電話。但現在還為時過早。如果他還在洛杉磯,就一定會見我們。如果不在,就得等到星期二。」
芒走進寬敞的大廳。一個墨西哥人在服務台殷勤地接待了他。
「您是羅德里哥帶來的吧?」
「是的。」芒回答,「他就在那兒。您能派人搬行李嗎?」
兩個黑人少年跑過來拎箱子。墨西哥人給芒一張表格:「您只需要簽個名!我來登記護照。請給我您的信用卡,這張足夠了。」
金卡上保險公司的大名給人絕好的印象。前台接待員只核實了背面的簽名。
「這是什麼字?」他問。
「我的姓,」薩繆艾爾念給他聽:「芒。」
「不太好認。」
「字寫得草。」
服務員刷過卡,還給了芒。
「房間都安排在同一層?所有的房間?」
「當然,」芒點點頭。他很高興能和這群人住在同一層,監視他們無需費力。
「房間在六樓。」前台服務員說。他看見四個女人進了門,亞當跟在後頭。有沒有人想住在一起?
「不。一人一間,要帶衛生間。」
「給您幾把鑰匙?」服務員問。
「每人兩把。」
臨時擔任接待工作的服務員在分發住房卡,芒詢問同伴對房間的安排是否滿意。
黑人少年拎著箱子跑向電梯間。一個漂亮姑娘把遊客帶到了六樓。行李都扔在房間門口。每人都朝自己的行李跑去。亞當看見一個小夥子走了過去,他推著輛行李車,自己的小箱子就在上頭,箱子破了,還綁著拉斯韋加斯機場的帶子。門開開關關,大家忙作一團。
亞當只擔心一樣東西:他的小手提箱。大箱子在房間的行李架上,綁帶子的那個可能在門口的壁櫥里。他走進浴室洗手洗臉,突然有人敲門。
「請進。」他說。
是芒。他提議馬上去商業區。
「我表兄答應一個小時後在他家裡見您。越是呆著不動,就越犯困。」他說。
舒適的房間,鋪著天鵝絨被的古老的床深深地吸引著亞當。
「躺下來,我馬上就會睡著!」他承認。
「您的話有道理。」
他拿起手提箱。
他想,回來後要關上房門,美美睡上一覺;醒來後,再擺再電腦。
他們走進電梯。鏡子里的人臉色泛黃,呈現舊報紙的顏色。
「大多數電梯里的鏡子都有毛病,」芒說,「看看我們!富爾涅,死在你旁邊的那傢伙,我們可不比太平間里的他好多少,不是嗎?」
「您真陰險!」亞當指出。
「那要看情況了。」芒說。
他們下了電梯,穿過大廳。幾把舒適的扶手椅圍著壁爐擺成一圈,模擬爐火在壁爐中噼啪作響。他們來到服務台。
「打擾一下,」芒對櫃檯後的男人說,「女士們要的東西都記在我的賬上。」
服務員答應下來,並問司機要的東西是否一併記上。
「對,」芒點點頭,「所有的東西!」
「我希望您表兄能夠感興趣,」亞當說,「我身上只有三百來塊錢和幾張沒用的信用卡……」
「您很富有,」芒的話暗藏譏諷,「我相信,星期一,您隨便去一家開戶銀行,要多少就能取多少。」
「您安慰我真是太好了。」亞當回答。
他不想還嘴,也擠不出笑意。他累極了,什麼也不想干。
他們走出旅店。羅德里哥邊啃三明治邊和門衛說話,嘴巴塞得滿滿的。他提醒他們:「馬上就要到交通高峰期了。」
兩個男人在小巴士里並排坐下。羅德里哥拿紙袋包好半個三明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上了車。發動馬達時,他說:「我發誓,哪怕天底下最漂亮的妞兒坐在我邊上,我也能呼呼大睡。」
汽車駛向商業區,陽光給路面鍍了一層金。天空也變成金黃色,為這幅景象增添了幾分虛幻。亞當通過反光鏡,看見司機的眼皮耷拉下來。
「嗨!」他朝羅德里哥日雌道,「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沒有,」墨西哥人回答,「怎麼會呢!」
他慢慢加速。
現在,他對這錯綜複雜的水泥路熟悉多了。他把車開上一條開闊的大路——花街,許多橫向馬路的開端就在這裡,包括山丘大道。他打了一下方向盤,動作利落漂亮,車進了山丘大道。他問:「你們要來這兒?今天商店都關門了。平時,在星期六,這裡也沒幾個人。想想吧,今天,2000年的第一天……」
「停在六百號附近,」芒說,「靠右邊。」
路上靜悄悄的,沒有人。節日周末時的歐洲城市也是同一番凄涼景象。窗戶都關著,居民大概已遠離商業區的污染。綠燈亮過後,小巴士又開動了,沿著一溜建築物緩緩前行:建築物的底層圍著金屬防盜網,巨大的鐵絲網後頭是空空的玻璃窗。
「您在找六百號?」羅德里哥問。
「不錯。」芒回答,「我記得表兄的公寓只有幾步路了,在離這兒不遠的一條街上。」
羅德里哥想找個地方停車,但到處都禁止停車。
「看看能不能停在路上,您可以呆在車裡等我們。」
「試試吧。」
迎面開來幾輛小汽車,它們經過一幢楔形建築,樓高八層,左右兩側各伸出一個尖角,像遠航的輪船,氣派非凡:它就是全美最大的珠寶交易中心。
「去那兒幹嗎?」亞當問,「門都關上了,您沒看見嗎?」
「今天是周六,」芒回答,「商人在做晚禱。」
「我們在浪費時間,」亞當說,「您表兄在哪兒?他住什麼地方?」
小手提箱擱在他的腳邊,馬路上空空蕩蕩,一個流浪漢朝車子走來,希望能討得幾塊零錢。羅德里哥把車停在離六百號珠寶店不遠的地方。亞當站起來,拎起手提箱。
「您可以留下它,」羅德里哥說,「我呆在車裡呢!」
亞當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