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拉斯韋加斯的機場是一個巨大的連鎖車站,每個地下車站都有軌道車和滾梯相通一直延伸到登機大廳。一個黑人職員帶領著一群法國人,每個人身上都別了允許到地下車站的胸章。先坐汽車,所有昨晚專機上的乘客都下去取行李。行李就堆在停在機場偏僻處的破飛機的旁邊。老傢伙好像還繼續從它生鏽的肚子里排出幾個受了顛簸的行李,其中一個比其他的都小。亞當認出那是他的行李箱,它一定受過劇烈的撞擊,厚厚的箱布撕裂開來,可以看見裡面裝的奇怪的東西。找回行李的乘客馬上向中心大廳走去。亞當找到一個搬運工,付了幾美元,他用帶在身邊的塑料繩幫亞當重新捆好箱子。在箱子還沒重新弄好之前,芒眼觀八方,注意到箱子里好像有一個像垃圾袋一樣的東西,裡面露出幾張照片的碎片。他朝富爾涅轉過身,問:「這個小箱子是您的?」

「是的。」亞當回答,「裡面是些小玩意,可以這麼說吧。」

「您帶了一個歐洲的垃圾袋?」

「您知道,出發的最後時刻,人們總是胡亂包一下。並且我不是一個井井有條的人。」

人群在找到的行李周圍騷動。一些人已經問過最近去洛杉磯的航班,但聽說要一直等到傍晚才能有位置,幾個冒失的人決定回拉斯韋加斯參觀。

很快,這一小群法國人又上了小巴士,行李就堆在行李箱里。

他們總算可以前往洛杉磯了。

艾里亞娜不再對芒採取敵對的態度,甚至還跟他打了招呼:「過來坐我身邊……如果您沒有什麼更好的主意!我們可以相互多了解一點。」

「不勝榮幸。」

亞當也上了車,坐在克洛蒂爾德身邊。約朗德和麗茲一起坐在後面。

芒想:這群人中,好像沒有人擔心突然發生的事情,還有2000年的開始。這些聰明的女人,時而尖刻,時而冷漠,對眼前的事情完全不關心。她們期待的只是舒適的旅店,一個微笑的加利福尼亞。

薩繆艾爾希望能在同艾里亞娜的談話中取得一些收穫。

「您肯定難以忍受我蹩腳的英語,對嗎?」她說。

「您的英語每小時都在進步。我只是想知道,出於職業的好奇,為什麼您丈夫要拎他的行李箱的對候您那麼生氣?」

「太重了,對他的背來說……」

「他出過意外?」

艾里亞娜洋洋得意:「那是過去。當時我們都還年輕,不可理喻。」

「那背呢?」

「意外,不止三十年了。雖然我那樣整了他,他倒是恢複得相當不錯。」

「您當時做了什麼?」

「一個令人後悔的舉動。別提了!」

亞當時不時地轉過頭看,艾里亞娜和芒似乎處得挺融洽,連地平線上泛紅色的山巒都沒顧上看一眼。道路灑滿一片淡黃色的陽光。幾個小時之前,拉斯韋加斯還是風雪交加,今天早上,空氣中已經透露出一點春天的氣息。

「我有個冒昧的問題要問您。」芒說。

「您說吧。」

「你們為什麼沒有離婚?」

「沒有很多人想娶我;每次都是一種錯誤。現在他回來了,一切都會很快過去……分開了三十年,事情幾個星期就可以解決。我也曾有過……幾段露水情緣,但都失敗了。」

芒看著她。在這個女人的側面後頭,透過車窗,是忽遠忽近的內華達玫紅色的山脈。

「女人們把一切短暫的東西都看成是一種失敗。她們都在期待生命永恆的維繫。」

「您想怎麼樣?」艾里亞娜說,「就是這樣。您認為司機會想到停一會兒車嗎?我有自然的需要 。」

「要跟他說。看那邊奇怪的影子……是些荒原上的旅館。」

羅德里哥轉過身:「有人想買明信片嗎?我們到內華達州的邊境了,這兒有旅店,也有賭場:布法羅·比爾旅店和威士忌·派特旅店。我們甚至能在進入加利福尼亞州之前最後賭一把。」

「我要買點明信片。」艾里亞娜說,「這樣的景色和這樣的建築。就像一個巨大的盛會,聞所未聞。」

小巴士停在一座有東方宮殿風格的廣場上。羅德里哥看了一眼手錶:「只逗留二十分鐘。否則我們到洛杉磯的時候會是那裡的交通擁堵時間段。」

到了車外,克洛蒂爾德舒展了一下:「總算有了一點自由。」她說,「我想喝點水,希望有朝一日能重遊此地。」

亞當陪著她。要是他能告訴她一些事,哪怕是很小一部分的實情,在這些玫紅色和赭色的山巒之間!但儘管很想這麼做,他還是抑制住了自己的衝動。艾里亞娜、麗茲和約朗德走進了賭場的大廳,幾台老虎機還在工作著。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坐在凳子上,操縱著手柄;男人們目光空洞,嚼著口香糖。

亞當給克洛蒂爾德拿了一個無腳杯和一瓶水過來,她正在凝視奇異的風光。

「這一路會像地獄一樣難受!」她說,「和我母親,芒先生,還有後面兩個女人……」

亞當把她拉到一邊。

「克洛蒂爾德,再耐心些……」

「美國的經歷並不令人陶醉,」她說,「但我居然想有朝一日可以再回到這裡。」

「我本想讓你看看夏威夷的。」

「花環可不是明天就有的事情!」

她離開了亞當。

「我最好也買點明信片。我們很快就要回去了,辦公室等著我呢,更別說加布列爾……」她故意這樣說,想讓他難受。

「他不適合你!」亞當插了一句。

他有什麼權利評論誰適合她誰不適合她?眼下,他能為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幫她買幾張明信片。

「對你來說太年輕了。」他又說,「而且職業也不理想。」

克洛蒂爾德聳了聳肩,朝奇怪的建築大門走去,那是一個半賭場半旅店的場所,另一些人要麼點了咖啡,要麼是去洗手間,要麼是買紀念品去了。

走在她身邊,亞當發現她是多麼窈窕。淡栗色的鬈髮束在脖子那裡,有幾綹掉了下來。五官端正的臉龐上和其他美麗的女子所不同的是很明亮的美目。

旅店的兩個搬運工站在大門口,和羅德里哥聊著天。

克洛蒂爾德抬眼看了看亞當:「我們在內華達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邊界上,它們激發了我的靈感。我做了一個決定。」

他害怕聽到下文。

「我不想常常和你呆在一起,我的理由不好明說,我不想談。」

亞當惱火地說:「什麼決定都不是死的。我想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只能說這麼多。」

「命運跟我玩了個惡作劇。」她回答,「我從小就在對你的不信任中長大成人。然後,一個迷人的男人重新出現了:是你。我的生活成了一場噩夢。我把自己想成別人。我覺得自己不正常,有病。回你的澳大利亞吧。我永遠都不會到那裡去找你的。你的消息和你本人是如此不同……」

什麼消息?亞當想,莫萊和女兒也有聯繫?怎麼聯繫的?為了不露出馬腳,他忍住不去問她。

「給我一點時間,克洛蒂爾德。」

「你離開我的時候我才只有兩個月大。我現在已經三十了,你還讓我給你時間?三十年沒有女兒的日子,你還嫌不夠長?」

她走進霓虹燈閃耀的大廳。一邊是接待台,另一邊是賣小紀念品的櫃檯。中間是劈啪作響的老虎機。

她打量著掛在陳列架上的鑰匙串,取了墜著一個頭髮亂蓬蓬的小丑八怪的鑰匙串。她花了九十二美分買下來,外加稅。

艾里亞娜走過來:「我喝了一杯可樂,我找到了洗手間。這裡的很乾凈!我買了一些明信片。我可以給你點。」

克洛蒂爾德說她想自己去挑,接著離開了母親。

麗茲又出現了:還是疲勞,黑色的眼圈,但十八歲半的好年華幫她抗住疲憊。她對亞當說:「認識他女兒是件樂事……」

亞當冷冷地回答:「換了我是你,我就閉上嘴巴。這裡發生的事和你沒關係。」

艾里亞娜插話說:「說什麼事呢?」

「無關緊要的事。」

「我們這個國家:內華達、加利福尼亞、邊境、不同的法律……」

「你不用解釋的,還沒到這個分上。」

富爾涅看到一種威脅。自從他在這個女人生活中出現,他不停地問自己:她真的相信我就是她三十年前出走的丈夫?這種有時候默認,有時候明說的承認讓他擔心。她的本能出了錯?這在女人身上是很罕見的,或者她是在演戲?如果真是這樣,她什麼時候會亮出她的底牌呢?

克洛蒂爾德,至於她,受著她母親造成或者至少是縱容而產生的痛苦的煎熬,等著命運的安排,或者說是一個坦誠的解釋。

他們出了賭場,回到小巴士。麗茲坐在後面的位置上:把扶手拿起來,她就可以躺下來,頭枕著她的背包,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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