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小巴士的到來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引起了一陣轟動。儘管風大,黑人們還是圍在車子的四周,踮著腳尖往裡頭看,然後又對司機問東問西。大多數的人已經知道有幾個歐洲人住在福利院——他們的家裡。那些還沒有看到的人趕緊跑來看他們出發。很多貧困的長住福利院的人坐在福利院主樓前窄窄的水泥石凳上。一個孕婦,從側面判斷就要臨盆了,裹了一條大大的灰色床單,這更增加了世界末日的氣氛。未來媽媽微笑著,可能是體內孕育著新的生命的緣故。在她暖洋洋的肚子里,胎兒覺得很安全。

那些陌生的客人,蒼白的臉,面龐消瘦,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主樓。芒透過座位邊上的車窗注視著他們,接著他要阿瑪麗亞看。

「那邊,」他對她說,「他剛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亞當轉過身最後跟薩麗道別。

「太快了。」女人說,「我沒來得及看他。」

「再試試。」

他有點不自在,他說不出為什麼要詢問這個女人,她的謹慎讓他產生好感。她也不問他問題作為提供諮詢的交換。那幾個人還在福利院的門口說話,薩麗來和他們作最後的告別。亞當背對著小巴士。芒瞥了一眼阿瑪麗亞:今天早上,她應該說是美麗的,長長的頭髮攏在一起垂在脖子上。要是穿了剪裁保守的衣服,不化妝,別人會以為她是一個正準備到學校接孩子的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

「女人的神奇就在於能同時保持和抹殺過去。」他想。阿瑪麗亞朝他轉過身。

「您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看?」

「因為您美麗。」芒回答,但很驚訝自己接下來補充的自私的話,「我熱切地期待著您的判斷。」

「您奉承我就是為了讓我說您想聽到的話?」她問,「他到底幹了些什麼,那個悉尼商人?」

「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

他稍稍向前傾,以便緩解胃痙攣。

「我的工作真要讓我得胃潰瘍了!」他想,「再過幾分鐘,他就會知道這個拎手提箱的人是亞當·富爾涅還是真正的莫萊了。要是富爾涅還活著,他就可以為他的保險公司省下200萬美金,還會得到一次晉陞。少年的時候,他就想當一個英雄,一個創造者,一個改革家,今天他只是期待著加薪,如果這個可憐的傢伙肯屈尊簽一份文件。

艾里亞娜第一個上了車,和芒說了聲「新年好」。

芒微微抬了一下帽子,和藹地回答道:「也祝您新年好。」

她到了他們跟前,先和芒握了手,之後和阿瑪麗亞握手。

「您也是機上的乘客?倒霉的飛行,不是嗎?真是醜聞!」

她說的是法語。阿瑪麗亞問芒:「她說什麼?」

「哦,對不起!」艾里亞娜說,「我的英語不好,但我不氣餒。我再說一次:您也在那架可怕的飛機上嗎?您也去拿行李?」

阿瑪麗亞搖搖頭,一綹長長的絲一樣的頭髮從脖子上滑了下來。她糾正說:「我住在拉斯韋加斯……我要去機場,這位先生說正好可以順便送我去。」

「很高興您能和我們一起。」艾里亞娜說,就像是過去在馬爾里請人喝下午茶。

她羨慕阿瑪麗亞的長相。她嫉妒黑髮黑眼的女人。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遇到她們,她們都像是剛從一部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影片中走出來似的。

「你們是在哪兒碰到的?怎麼碰到的?」

有一秒鐘,芒又想起了阿瑪麗亞裸著的乳房。

「在旅店的大廳。」她說。

阿瑪麗亞可以不接著解釋了:其他幾個女人也上了車。約朗德,臉上流著淚,進了小巴士,一邊擤著鼻涕,一邊靠窗坐下。麗茲跟著她,坐在她身邊。

克洛蒂爾德坐在前面的一個位置上,亞當也上了車,和司機談起話來。艾里亞娜離開了芒和他的女伴,坐到丈夫身邊。

調查員耐心地等著阿瑪麗亞的結論。

「現在可以說點什麼了吧?」

「我只看到了他的背。」

好像是要幫他們的忙似的,艾里亞娜喊了一聲丈夫:「亨利,要是你能友好地轉過來,你就能和芒還有陪他來的年輕女士打招呼了。這可是今天早晨的驚喜……」

亞當轉過身,比昨天開心些,朝調查員走去。

「我們想您了,芒先生。」

他的諷刺沒有取得效果,他接著說:「我們一起去洛杉磯?更好:我們平攤費用!眼下,這樣我更寬裕。」

他看了阿瑪麗亞一眼。

「我想您忘了給我們介紹了……」

芒觀察著。

「這位年輕的女士名叫阿瑪麗亞。」

亞當用清楚的嗓音說:「我叫亨利。因為我不知道您的姓,我也不多說我的。您可能是芒的一個女友吧。老朋友還是新朋友?」

阿瑪麗亞在如此法國式的閑談中感到有點迷茫。話多得像春雨。

「我是芒先生的一個朋友。」

亞當開玩笑說:「他真幸運能再次遇見您,就這樣,偶然地遇見您。或者說第一次遇見您。您和我們一起去洛杉磯?」

「不。」阿瑪麗亞回答,「只是一起去機場。」

芒肯定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以前從來沒有遇見過。哪怕是再出色的演員,絲毫的驚訝就會揭穿他們。

「芒先生應該和您說過我們的遭遇了。」亞當接著說。

「當然。」阿瑪麗亞說,「你們今天早上去洛杉磯是對的。在這兒你們找不到一問空房。直到下星期,所有的飯店都是滿的。」

「好,呆會兒見,也許。」亞當回到了他的座位。

經過約朗德的時候,他說:「別哭了,我們不埋怨您了。結束了。」

約朗德想說一句話,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麗茲替她說:「她肯定您討厭她。」

「怎麼會?」亞當回答,「我難得像今天這麼親切。」

約朗德搖了搖頭。麗茲解釋說:「有時,受了刺激,她會說不出話。但不僅僅因為您和您家人……」

當說到「家人」這個詞的時候,她又做了一次鬼臉。亞當彎下腰,低聲說:「再敢做一次鬼臉,我馬上把你拖到黑暗的地方掐死。」

「上帝!」麗茲說,「我會怕你的!」

她笑著繼續說:「你的方法是:拖到陰暗的地方掐死?」

惱火了,約朗德想讓他們閉嘴,她在便簽本上草草地寫了一行話,遞給他們:「你們的玩笑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麗茲於是用正常的語調說:「除了我們,約朗德還賣出了四個座位,那些顧客可能會向旅行社要求賠償損失,可能會打官司。」

「這不是我的問題。」亞當辯解道。

他回到座位上。阿瑪麗亞柔聲柔氣地說:「我從來沒見過這個男人。不管站著還是躺著。」

「幫幫我。」芒說,「兩個人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可以讓人認錯,把兩人混在一起,把這個當成那個?」

「我不知道。」阿瑪麗亞說,「人是會變的。我認識的那個傢伙,我叫他『混蛋』的那個,可能也變了模樣。但不管怎麼說,他絕對不會變成眼前的這個人。」

芒不想放棄:「阿瑪麗亞,您是聰明的女人……」

「我很高興知道。您想知道什麼?」

「試著評論一下,說說兩人的不同之處。」

「是同一類型的人,這沒錯。這個人看起來約四十五六的樣子,年紀可能再大一點;但不管怎麼說,他看起來要比他的實際年齡年輕。他的舉止算得上是優雅的;儘管鬍子拉碴,他看起來很體面……這和您感興趣的人有天壤之別。長相嘛,也算差不離吧。我認識的『混蛋』有很多頭髮;他也有。但那人是從來不會玩這種禮貌的遊戲的。還有什麼也讓他們區別很大。是目光。」

羅德里哥轉過身:「大家都到齊了?你們什麼時候付我錢?誰付錢?」

「我,付現金,等到了洛杉磯。」亞當回答。

「您有足夠的現金?」

芒幫富爾涅解了圍,在車子後面座位上說:「我會分攤,為大家排憂解難。」

「他們真幸運,能和您在一起!」羅德里哥說。

亞當掏出一張信用卡,拿給他看。

「這兒附近有沒有取款的地方?」

「有,在GMG酒店。我昨天經過的時候指給你們看過的,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酒店了,就在往機場去的路上。要是你們希望我在那裡停一下……」

「是的。」亞當說,「身邊有點現金會讓我更加放心。」

小巴士很快駛上了拉斯韋加斯大道。著名的斯特里普街現在就像擺放著熄滅的生日蠟燭的蛋糕,昨天的節日氣氛已經不再。那些宏偉的高樓大廈,稀奇古怪的建築似乎雜亂無章。幾輛小車,好像是科幻片里的機器人模樣,清掃著街上和人行道上的垃圾。儘管風吹皺了湖水,麗都大酒店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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