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前一天晚上,醫生給克洛蒂爾德留了一小包抗生素和他的手機號碼:「以備萬一。」看過醫生後,她漠然地吞了藥片。她很願意用炎症來換對那個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男人的刻骨銘心的相思病。發炎還能痊癒,但另一種病就嚴重得多了。

天亮了,她很快地梳洗了一下。她覺得好些了,不耐煩地等著出發。到洛杉磯,她要同母親好好地談一談:如果這個男人真的是她生身父親,她會坦率地和他解釋,並和他達成一項協議,永遠不要再見面。

睡過一覺後,艾里亞娜和亞當互相緩和了一點,早晨六點半,他們在福利院的食堂一起喝咖啡。無家可歸的人、輸光了的賭徒、倒霉的人、幻想破滅的人,大家默默地吃著麵包片和一碟子土豆燴肉。女人坐一邊,男人坐另一邊,都是黑人,圍坐在桌子前,瞪大眼睛盯著他們中間迷路的遊客。他們覺得這些不速之客既有逗樂的一面又有挑釁的一面,因為不能和他們換個位置。

艾里亞娜打開單獨包裝的小塑料瓶的蓋子,把醋栗果醬塗在一片麵包上。她用嘲諷的口氣說:「我們真正的蜜月旅行!……離開了三十年,我丈夫把我帶到世界最有名的賭城的夜間福利院。我以前颳了那麼多張彩票,從來都沒贏過比我買彩票花的更多的錢,現在我刮果醬瓶的底,周圍陪著一群可愛的乞丐!」

亞當只想著逃避。

「這樣可憐的旅行,我也不想的。」他解釋道,一臉的黯然。

「要是沒有司機幫忙,我們很可能呆在外面或在賭場中遊盪。是你不願意接受機場提供的住宿的。」

「什麼都是相對的,我知道。」艾里亞娜大笑著回答道,「在談到個人悲劇的時候,我們的經理習慣列舉世界上最新的災難。『在苦難和終結之間,』他說,『寧可選擇終結。』」

「我們還不到這步田地。」亞當反對道,「還沒有。我們去洛杉磯,到那兒你會有很好的房間。」

「對了,」艾里亞娜發難了,「你會怎樣付我錢?如果我們談到……」

一個胖乎乎的流浪漢過來坐在他們旁邊,把麵包浸一下洋蔥湯再放到嘴裡,邊用另一隻手的手背擦著流油的下巴。

「你以為這是談這種話題的理想場所嗎?」

「這裡或是別的地方,我一點也無所謂。」艾里亞娜說。

「你會有一大筆錢的。」亞當回答。

流浪漢打了一個響嗝。

「在法國,檢查是很嚴厲的。」艾里亞娜又說,「你該給我幾百萬法郎。至少,你是這樣許諾我的。」

亞當詛咒莫萊的諾言。為了向妻子炫耀,他肯定吹得天花亂墜。

「我們會在錢的數目上達成共識的,你很快就能拿到你的那份錢了。」

艾里亞娜咬了一口麵包片。

「就這樣?一下子?我怎麼跟稅務機關交代?聖誕老人的禮物?襪子里裝滿歐元?」

「我會處理的。」他一邊說一邊又想到了他夢想的小島。當艾里亞娜說到稅檢的時候,他思想跑遠了,一時間沒法解釋。

有些煩躁,他加了一句:「別惹惱了我。我和我的電腦一樣運作。我的電子信件和我的財富都依賴編碼。」

他戳了戳他的腦袋:「一切都在這裡!一切都是個記憶問題。」

「要是得了失憶症,你不就破產了!」她說,「應該把關鍵的寫在什麼地方。你想:只要腦袋一出點問題,你就和你桌邊的鄰居一樣窮困潦倒!」

「你的玩笑品位不佳。」他回答,「不管怎麼說,你會有一大筆錢的。」

「在哪兒?」她問,「在哪個國家?在法國,稅務會把我剃個精光的。你不能把錢通過一個不用交稅的地方轉一轉嗎?」

「你倒了解得很清楚嘛。」亞當說道,「你是不是已經選好了理想的地點了?」

「接到你從悉尼打來的電話後,我就知道自己很富裕了……不管是歐元還是美元。我決定在馬爾里建個噴水池。如果你能動作快一點的話……」

一個白髮蒼蒼的美國黑人坐到他們旁邊。看來他想加入到談話中去。

「他好像是從《亂世佳人》里跑出來的……」艾里亞娜喃喃道。

「他可能聽得懂法語。」

「你們從哪裡過來的?」他們的新鄰座問道。

「巴黎。」艾里亞娜回答。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男人很感興趣地問。

「我們的飛機出了一點技術故障。由於洛杉磯的風太大了,我們只好在這裡降落。因為在拉斯韋加斯沒有飯店有空房,我們就在這兒過了夜。」

「我呢,」男人說,「我在這裡是因為我輸光了。」

艾里亞娜裝作對這個滔滔不絕的男人的故事頗感興趣。

「房子、汽車、我妻子的積蓄,我全輸了!我還做了手腳,以我岳父的名義簽字,偷我母親的首飾,後來又偷我妻子的。我一直希望能贏回本錢。」

「你不能打發他走嗎?」艾里亞娜用法語對亞當說,「他真臭。」

「如果他聽懂你的話,艾里亞娜!」

「他得洗個澡。」

她推開果醬瓶。

亞當轉向那個健談的男人說:「您會擺脫困境的。您等著瞧吧……拿出勇氣。」

男人垂下眼。亞當遞給他一張十美元的鈔票。

那人立刻站起身離開了。艾里亞娜冷笑了一下說:「他們在澳大利亞給你做過心臟移植了?你變慷慨了?好。這頓『講排場』的早餐後,一個護士會來給我換繃帶。我們接下來幹嗎?」

「我們到機場取行李,然後去洛杉磯。」

亞當的手機響了。羅德里哥通知說,他已經在他墨西哥朋友的飯店訂好了舒適的房間。

「你們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可以7點出發。」

「我和那個昨天陪你們走的先生一起來。」

「您不能在半路甩掉他嗎?」噩當問。

「他也是客戶呀!呆會兒見!」

艾里亞娜等護士來。亞當又見到了克洛蒂爾德。

「新年好!」她微笑著說,「我們要走了,對嗎?」

「對。我祝你新年美滿幸福。」

胡亂洗的臉,胡亂刮的鬍子,散發著汗味,他忍住不去擁抱克洛蒂爾德。他剋制自己。

「你不發燒了嗎?」

「不了。」她回答,抓過亞當的手說:「摸摸看……」

她的臉頰在亞當的掌中。

「柔和。」她說。

「什麼?」

「彼此的接觸。」

往前兩步,她就能倒在這個男人的懷裡了。在巴黎,在男友加布列爾陪伴下度過的那些夜晚,讓她更加意識到這個男人的存在,意識到對他的肉體強烈的慾望。我真無恥,她想,不正常,心理有毛病。

「我十分鐘後就好。」她說,「在外面等我,我就來。」

他出去了。她握緊拳頭在枕頭上擂了一通。

「讓我們兩個都見鬼去吧!」她對自己說,想到和他一起在地獄,她微笑了。

麗茲和約朗德剛吃完早餐,出現在走廊上。艾里亞娜到了,她也準備好出發了,護士已經給她換好了繃帶。在大門口邊,她們看到一個藍眼睛、皮膚黝黑的男人。

「藍眼睛黑人?」艾里亞娜很驚訝。

男人聽到了她的話。

「您對我感興趣?」他說,「您沒錯。我是很有趣。」

「我的話是一種恭維。」艾里亞娜回答,有點局促。

「我沒放在心上。」男人說,「我留著污垢好讓自己看起來黑不溜秋的。我是個在賭場上輸光了的白人。這裡的人很友愛地接納了我。我說的是我的夥伴,全是黑人。我弄黑自己也是為了和他們親近。您是誰?還有她們?」

「法國人。」艾里亞娜回答,「您說話又慢又清晰,我能聽懂您的話,這真美妙。」

「我在一生中叫喊了那麼久!」男人說,「對誰也沒有用。我很高興遇見您,我祝您新年快樂。」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在這個城市,真的能死掉。如果是在大街上,人們可以從你身上跨過去;然後市政府的一些機構再來收容你。收容你是因為不想影響市容,倒遊客的胃口。您在做一個關於拉斯韋加斯的悲慘生活的調查?我可以為您提供細節……」

一個福利院的義工看到亞當,告訴他院長已經回來了。亞當要克洛蒂爾德到門口和她母親會合,自己去會薩麗。

他敲了敲門,進了一間暖氣開得很足的辦公室。薩麗仍然既親切又殷勤,即使因為這些不速之客而一夜沒睡。

「因為我們,您一夜都沒休息……」

「我很高興能幫上你們的忙。也幸虧有上司的理解。您有什麼計畫?莫萊先生?」

「把我手頭的所有現金都捐贈給您的機構。」

「哦不!」薩麗反對道,「什麼都不用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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