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隔壁的房間傳來一些爭執聲。
「可能他們呆會兒就閉嘴了。」他想,討厭看到床頂鏡中的自己的身影。他有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好像自己在某個對他感興趣的神秘人物的眼皮底下。他始終沒有找到小燈的開關。他彎起左臂擋在眼前,開始沉思。在這樣的燈光下他難以入睡。
他起床走到窗前。街上靜悄悄的;偶爾有飄渺的樂聲飄過來。他回到床前,固執地在床邊拍了又拍,接著又去摸床頭櫃的邊緣,最後在一個擺放在牆角的小傢具上找到了開關。擺脫鏡子中的自己,他躺下來,墜入不安定的睡眠中去了。潛意識中,他以為自己聽到門開了,又關上了。夢?幻象?過了沒多久,他坐起來,看了看有夜光的表面:凌晨4點。
他覺得床上還有什麼東西。他伸手去摸。儘管房間里黑漆漆的,但他相信自己不會搞錯。在他身邊睡著一個人。他擰亮床頂的一圈小燈,發現頂上的鏡子中照出一頭烏黑的頭髮。好像是個女人。芒離開床,坐到房間惟一的一張椅子上琢磨。該不該喊瑞茲來,告訴他有個女房客弄錯了房間?女人轉過身,可能是燈光刺到了眼睛。芒趕緊制止她再度睡著:「喂……很抱歉打攪您……」
他像是在打電話,重複道:「喂,喂,請您……」女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拜託!」芒加重了語氣,「醒醒!您不在自己的房間!」
女人伸了伸身子、胳膊,然後把手伸出了床單。
芒站起身說:「我背過身子了。離開床,我不會偷看的。」
女人止住哈欠,用肯定的口氣回答:「這是我的房間。瑞茲以為我在別處過夜。我改主意了。轉過身,看著我,我可不想跟您的背說話!」
薩繆艾爾同意了,有些尷尬。
「今晚我可付了很多錢,而且我記得我是鎖了門的。」
「我有鑰匙。我按周付房租。」
「我無能為力,」芒說,「我很抱歉。」
「別擔心,」女人說,「瑞茲跟我說了您在這兒,並叫我不要吵醒您,所以,過來躺下睡吧。」
她看了看時間。
「來。」
芒走過去。
「您很可愛,但我站著很好。我們本來是巴黎飛洛杉磯的,十三個小時的飛行後,因為飛機故障,我們迫降在拉斯韋加斯。羅德里哥負責給其他人找住宿。」
「羅德里哥和瑞茲是合夥的!我可能會得到一筆不小的提成,這又怎麼樣呢?換了我是您,我會上床休息。您什麼都不用怕:我不會偷您的錢包的。您叫什麼名字?」
「薩繆艾爾。」
「好像是《聖經》上的名字。」
「是《聖經》上的,您呢?」
「阿瑪麗亞。我本想回答薩拉或麗貝卡來讓您開心的,但我叫阿瑪麗亞,一個化名。男人們都喜歡這個名字。說吧,我還沒聽到一句客套的奉承呢!您喜歡我嗎?您可以對我說:『能在一位像您一樣的女子身邊醒來真是美妙無比。』或者諸如此類的陳詞濫調,好話總是受用的。」
她有三十多歲。臉上的妝有點糊了,眼線弄黑了眼睛。穿著一身奇怪的套裝,她像是從某本科幻雜誌上下來的迷途的女宇航員。
「我覺得您很漂亮。」薩繆艾爾說,「讓人驚奇,是的,驚奇……」
「您覺得這個字眼合適嗎?在我當選『米德湖小姐』的時候,大家說我有種悲劇的美……」
「是嗎?」薩繆艾爾問,「米德湖小姐,那到底是個什麼頭銜?」
「是有各種明確標準的選美大賽:三圍、身高和鄉村歌手般的嗓音。」
「是嗎?」薩繆艾爾說,「我祝賀您。」
「您能說出我眼睛的顏色嗎?一會兒是栗色的,一會兒又是綠色的。」
她開始解開亮晶晶的上衣的第一個扣子。
「這有點勒。」
薩繆艾爾搖搖頭。
「我到下面大廳去了。」他說。
「您不習慣這種場合,」阿瑪麗亞指出來,「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一生中總要至少經歷一次的。」
她舒展了一下。薩繆艾爾從沒見過如此修長的腿。亮閃閃的褲子好像貼在皮膚上,她早脫了鞋,趾甲是鮮紅的顏色。
「世事難料,」她嘆了口氣說,「我本想過個沒有男人的千禧新年的。砸了!居然已經有個男人在我床上了……」
「當我不存在好了。」芒建議道,「我就坐在這裡,看看書,您接著睡吧。」
她優雅地躺下來,把一條白手帕塞到閃亮上衣的口袋裡。
「過節讓我感到無聊,」她說,「每次過節我都要回憶我的人生。我做了很多傻事。我不想付錢給豪華酒店門口的服務生,他們就不給我拉有錢的主。我恨死了這些拉皮條的。他們又貪心又難纏。」
芒猶豫著:他該表示同情,還是淡漠呢?她支著肘問道:「您是幹什麼的?」
「調查……」
「警察?」
「不,才不是呢。這樣說吧:投保人心理專家。在不幸發生之前,我向顧客解釋他們投到保險公司的錢日後會派上用場的。之後,當保險公司要付錢給投保人的時候,我再安慰老闆。瞧,您現在明白大概了。我還是到下面等天亮好些。」
「別,留下來吧!」阿瑪麗亞請求道,「您無心來這裡,這讓您為難,您是怎麼來這裡的?」
「迫降,電腦故障,還有……」
「幸好您還活著!天上掉飛機也不是沒有。就像人們常說……其他脫險的人呢?」
「在福利院或諸如此類的地方。羅德里哥負責安頓他們。」
「他可真會玩花樣,羅德里哥。他什麼人都認識……要是您有什麼需要,找他就可以。他找過我很多次,要我合夥。我有過一次教訓,夠了。您知道嗎?那些賭徒都是些可怕的情人。」
「不知道,」芒回答,「在遇見您之前,我一點也不關心賭徒的情愛。」
「但他們的舉止很有趣。他們滿腦子的鬼靈精,碰碰運氣吧!您是在『征服者』飯店,凌晨4點20分,在一個陪夜女郎的房間,我可是職業女性喲。」她打趣道,「在下面,賭場滿是想發財的人。但那些真正的賭徒都在賭桌前,比如說黑傑克 。從天而降之前,您打哪兒來?」
「悉尼,在巴黎轉機。」
「倒拐了個可愛的彎!」
「的確。」
「為什麼來這兒?為了一個富翁?一直追到這裡……在澳洲,你們有新加坡、澳門、香港……但有時也會有人挑拉斯韋加斯來混淆視線。」
走廊上鬧哄哄的,房客、遊客又跑又叫又笑的,什麼地方有爭執和射門的聲音。阿瑪麗亞離開床到衛生間去。芒聽到流水潺潺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邊梳著濃密烏黑的頭髮。
「我也曾美麗過。」她有些黯然地說。
「您現在也很美麗。」芒補充說。
「您知道女人怎樣發現逝水流年?」
「不知道。」
「凌晨的時候,我是殘花敗柳,殘花敗柳。」她重複道,「說實話,我的職業讓您感興趣還是震驚?」
「都不是。我所要做的就是謝謝您,然後離開。」
她走到窗前,拉開帘子。街上月色依稀,朦朦嚨朧的。阿瑪麗亞朝芒轉過身說:「您不算老,我想,但您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您一定很聰明。」
「多謝誇獎!」
她笑道:「您不停地思考,不是嗎?看得出來。」
「我是有些擔心,而且我口渴。」
「這個房間有個小吧台。」
「我看到了。」
「您能送點東西給我喝嗎?有法國白蘭地,有香檳……很貴!」
「我從不喝酒。但我會送您任何您想喝的東西。」
「您為什麼不喝酒?」
「我不想以酒亂性。我不想看到我四周的人都搖搖晃晃的。」
「這倒複雜了,您的搖搖晃晃的世界的故事。我呢,我愛來點香檳,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這才顯得有節日氣氛嘛。」
芒從口袋中取出一沓美元:「您拿吧。」
「謝謝,」阿瑪麗亞邊說邊抽出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塞到她上衣的口袋裡。誰會拒絕錢呢?「在柜子里有台小咖啡機。我付過錢給瑞茲,所以我可以隨時使用。您想不想喝點咖啡?」
「哦,想。」芒回答。
阿瑪麗亞在柜子前忙開了,拿出一台小小的咖啡機,放在小吧台上。不一會兒,水沸的聲音和咖啡的香味就在整個房間彌散開來。從一筒套在一起的紙杯中取下一隻,她把滾燙的咖啡倒了半杯,遞給芒。
「我放了兩塊糖,會不會太多?」
「今天什麼都不會嫌多。很燙,但有好處。真謝謝您。」
「別一本正經的。」阿瑪麗亞笑道,在旅行袋裡找到鑰匙,打開小吧台上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