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都是傻瓜。」司機嘟囔著,避開後視鏡中顧客的目光。交通台正播著路堵的情況,主持人說交通總指揮比松·富代患了嚴重的抑鬱症,被送到專治此類疾病的醫院急診。記者的這個笑話算是白說了,司機們雙手握緊方向盤,沒人發笑。

那些終於挨近候機大廳的乘客,急忙從行李車上取下手提箱,努力向護照檢驗處擁去。亞當握緊小手提箱的把手往前擠。他借口開路,甚至沒回頭招呼跟在後頭的兩個女人。電子布告欄的燈光信號閃個不停;第四行證實飛往洛杉磯的客機準時起飛。

旅行社特意在網上包了這架飛往洛杉磯的飛機,並負責在前一天登記多數乘客的行李。

幾個急性子的人為插隊用胳膊肘擠人,儘管如此,乘客們還是排成一條相對安靜的隊伍。男人和女人陰沉著臉通過安檢門。隊伍緩緩前進,手機被放在木盒子里,而手提行李則接受了黑色帘子的撫摸,進x光通道。傳送帶的另一頭,一個年輕的女人仔細盯著屏幕上的圖像。如果安檢門警鈴響起,經過的乘客得折回來再次接受檢查——工作人員在可疑物上滑動探測器,這根棍子能辨別出所有的金屬物品。鑰匙串被擱在一個小托盤上,在x光通道邊上遞過去。拎手提箱男人身邊的一個女人揚起纏著繃帶的手腕,試圖躲過人群的擁擠。

「過吧。」滿面倦容的實習生對她說。

而當那名男子經過的時候,屏幕前的女孩猶豫了片刻:他箱子里的好幾樣物品都應該向海關人員申報,但她沒做聲。這幾天,魯瓦西機場來往旅客眾多,工作人員已經疲憊不支。他們已漠不關心恐怖嫌疑分子的存在與否,更何況此人乘坐的還是那架飛往洛杉磯的成問題的飛機。對這架來路不明的飛機有很多謠傳。就算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子在開它之前也要猶豫一番。最微小的駕駛錯誤都會讓這個空中飛行器一年齡整整有四分之一世紀的巨大搬運工——化為烏有。

來了一群日本人,他們人手一個手提箱,箱子塞得滿滿的,恰好是允許帶入機艙的尺寸。兩個小不點在積滿污垢的地上玩鮮黃色的塑料坦克車,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煩躁不快的乘客里,只有一個身材細長、舉止優雅的男人保持冷靜。他的脖上圍著厚厚的長圍巾,頭戴一頂帽檐很寬的帽子,忍受著這額外的噪音。他叫薩繆艾爾·芒,是調查員。對將要搭乘的飛機做了一些了解後,他也時不時地感到焦慮。在任何時候他都不能把那個拎手提箱的男人跟丟了,那是個大詐騙犯,可能會讓他服務的保險公司蒙受巨大損失。

兩輛巴士等在候機室門口,馬達已經發動了,乘客們上了車。一路上大家都站著,擠擠蹭蹭的。客機停靠在機場的盡頭,到那兒要花整整一刻鐘時間。手上纏了繃帶的女人對身邊男人說:「他們要開汽車送我們去洛杉磯嗎?」

暮色濃濃,天空滿是棉絮般的雲朵,客車向前駛著。一些小汽車前前後後忙著監督跑道,給客車帶路。其中一輛引導兩輛大客車駛向在昏暗中浮現的一個奇怪的影子:那是一堆金屬,上面的舷窗好像是畫出來的。在機翼邊上,幾個字被白色的漆蓋住了。

第一輛客車停在舷梯前。寬大的台階上淌著雨水。

兩個小型起重機剛剛開來,舉起一個裝滿行李的大箱子。搬運工冒著大雨通過打開的活動門把行李運進貨艙。工人們對冒險上這架飛機的瘋子們沒有絲毫的同情。

「真是找死!」一人說,但是,由於迷信,沒人回答。舷梯高處,在燈光微弱的入口處,空姐們和一個手持小本子的客機服務員交談著。艾里亞娜對旁邊的男人說:「依你看,是這架飛機的使用說明書嗎?」第二輛客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下車的旅客拖著手提箱向舷梯的台階擁去。他們中間有一名年輕的金髮女子克洛蒂爾德。約朗德,是在網上拍賣會上買了這次立等可飛的航班的旅行社的代表,她對這趟旅途憂心忡忡,害怕失望的乘客會發火鬧事。

旅行團中年輕的澳大利亞女孩叫起來:「我才十八歲半,這麼早死掉真是可惜!您不覺得?」

她大大咧咧地開著玩笑。在那些富裕的國家,和她同齡的青少年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並深信自己可以活到一百歲。

機組紀律嚴明,乘務員殷切地想要表現他們的親和力,這一切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們從前就幹這一行,因為種種原因——比如年齡——而離了職,現在又被召集在一起。機長大概已經退休,在最後關頭才被從鄰國召回,負責此次跨大西洋的遠行。

乘客們登機時,他正扯著綳得太緊的襯衣領口。空中小姐面帶微笑但目光獃滯,她們熱情地向每個人問好,心裡厭煩著那些手提箱:這些行李會在座椅上方狹小空間泛濫成災的。旅行社沒有安排對號入座,爭執聲不絕於耳。倘若沒有那個時時提防手中箱子的男人的幫助,艾里亞娜早給擠到後面去了。

她丈夫經過好一番爭奪才佔住了走道右邊連在一起的三個位子。他們的女兒克洛蒂爾德打心眼裡憎恨此次旅行,決心對這可笑的冒險不做評論。薩繆艾爾·芒在左邊第五排靠走廊的位子上坐了下來。麗茲和約朗德坐在了第七排。

「這是架什麼飛機?」克洛蒂爾德問她應該稱呼「父親」的男人。

「DC-10。」男人回答,「但不能肯定就是,」他用有點俗套的口氣說道,「這架飛機不如正常航班舒服,可是,幾個月來,所有的航班都滿了。旅行社只能訂到它。我之所以安排這次旅行,也是為了讓你母親高興。」

艾里亞娜座位的一個扶手壞了。

「為了讓我高興?」她嚷起來,「你向我保證的可是豪華游,有坐卧兩用位子的一等艙……」

「都滿了!」男人淡淡地重複道。

他有別的心事。身為法國人,在法國,一張國際通緝令隨時可能讓他鋃鐺入獄。倘若他能去加利福尼亞,在慶祝兩千年的四天狂歡里,他可以從從容容地從人間蒸發。

麗茲把日本人的行李箱推到一邊,放下背包。

她坐了下來,也問約朗德:「這是架什麼飛機?」

旅行社代表謹慎地回答:「為了滿足顧客的需求,我的老闆拍板訂下這架客機。我們可以保證,本次飛行非常安全。」

麗茲聳了聳肩。

「你知道,在我眼裡這架飛機是堆破爛。很奇怪,這些人為什麼不抗議?」

剛開始,一些樂觀的乘客還以為能伸展伸展腿腳,也只是奢望而已。座位靠得太近,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芒想著不知艙門有沒有關好。令人不快的寂靜籠罩著人群。一個孩子找不到地方玩他鮮黃色的坦克車,試著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滑動他的玩具。

機長宣布一接收到控制塔的信號,飛機就馬上起飛。

「我們在第四跑道上。」他清了清喉嚨又說,飛行將持續十二個鐘頭,但逆向風可能會降低飛行速度。艾里亞娜向亞當嘀咕:「我寧可下飛機回馬爾里。看,那邊有個孕婦。這是個壞兆頭,真叫我害怕。」

「為什麼?」亞當問,「孕婦是延續生命的希望呀……」

「也許吧,但我們不要!」她說,「我記得有一部災難片,裡頭有個女人在飛機上生孩子。夏頓·埃斯東演醫生,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接生下來。」

還沒等她起身打探消息,馬達的轟鳴聲便已響起,機艙震動起來。信號燈亮了,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空中小姐在中間走道的一頭示範救生動作。當她扯出救生衣的時候,一塊破布頭留在手上,她馬上把它藏到口袋裡。

飛機在燈光微弱的跑道上滑行了好長一段時間,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然後飛了起來,慢慢地升向空中。乘客們微微向後傾斜。

「啊,座位這樣搖晃可真不錯!」艾里亞娜說。

「不是座位,媽媽,整個飛機都在晃!」

飛機恢複了平衡,空中小姐端著托盤走過來。盤上倒滿橙汁和香檳酒的玻璃杯搖搖晃晃,丁冬作響。

「能幫我拿杯香檳嗎?我的胳膊很疼。」艾里亞娜幾乎是笑著說。

「當然。」男人回答。他喜歡這休戰的片刻。

他們找不到地方放空杯子;高腳酒杯在掌心裡慢慢變得溫吞吞的。終於過來了一個推小車的服務員,車子很舊,擱在上面的金屬格子相互撞擊,發出鬧人的聲響。年輕人笑容可親,戴著耳環,脫過色的頭髮用髮膠粘成幾縷豎在頭皮上。

他一邊收著杯子,一邊邁著舞步向前滑去,彷彿誰也攔不住他。在「微型管弦樂隊」的伴奏下——就差鈸的撞擊聲了——他走得很快,消失了。艾里亞娜說:「也許他從艙門掉下去了……掉到半空中去了……」

坐在第一排的乘客抱怨廁所的惡臭。敢於走進這個逼仄的洗手問的人會發現,裡面既沒有小香皂,也沒有紙手帕和毛巾,搖搖欲墜的摺疊門得用腳頂著才能關上。廚房就在廁所隔壁,一股油脂加熱後的味道從微波爐中散發出來。在「享用」過溫熱的香檳和有點變質的杏仁後,乘客可以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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