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關河大志聞雞起舞

——祖逖的恢複大志

「聞雞起舞」、「中流擊楫」,是中國人耳熟能詳的典故。但真正了解這兩個典故的主人公祖逖事迹之人,卻又寥寥無幾。

祖逖,字士稚,范陽遒人(今河北淶水)。祖家世為北州大姓,「世吏二千石」。

祖逖年少喪父,兄弟六人,共同撐持家業。青少年時代,祖逖「生性豁盪,不修儀檢,年十四五猶未知書,諸兄每憂之。然輕財好俠,慷慨有節尚。每至田舍,輒稱兄意,散谷帛以周貧乏,鄉黨宗族以是重之。後乃博覽書記,該涉古今,往來京師,見者謂(祖)逖有贊世之才」。

晉武帝太康年間(290年左右),二十四五歲的祖逖與劉琨一起任司州主簿,兩人英雄相惜,談詩飲酒,共為豪爽喜俠之士。「情好綢繆,共被同寢。中夜聞荒雞鳴,蹴琨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由於二人皆是不羈騎士,常常夜中坐起,縱論世事,「相謂曰:『若四海鼎沸,豪傑並起,吾與足下當相避於中原耳。』」由此,可以看出祖逖已經預見國中將有兵災變起之日。

「八王之亂」後,晉室淪喪。公元311年(懷帝永嘉五年),洛陽陷落。祖逖率親族鄉黨數百家避亂於淮泗(今江蘇徐淮地區)。一路之上,祖逖躬自步行,把自己的車馬讓給老弱疾病的人,衣糧藥物施予有急之人。逃亡途中多遇盜賊險阻,祖逖應付自如,顯示出極強的組織、領導才能,被同行諸人推為「行主」。抵達徐泗時(今徐州市),當時的琅琊王司馬睿任命他為徐州刺史。不久,祖逖又被征為軍諮祭酒,在京口(今江蘇鎮江)屯駐。(行主,是塢壁首領的稱呼之一。又稱塢主,營長等。塢壁組織是中國歷史上動亂時代的百姓為了自身生命和財產安全,相聚于山林險地,憑險依勢,形成的一種相對獨立的宗社流民自治組織。塢壁在王莽末年大動亂時代已經出現,到西晉末及東晉十六國時期,由於世道混亂,塢壁最為繁盛。「永嘉之亂,百姓流亡,所在屯聚」。塢壁的規模,大小不一,從幾百家到幾千家。首領多由鄉里威信高的大族豪強擔任,宗族是塢壁的核心構成,而各地流民則構成塢壁的基層組織。因而「招納流亡」也成為塢壁的一大特色。此外,在門閥士族把持朝政的南北朝,塢壁也是民間下層豪強一顯身手的唯一表演空間,在這樣一種且戰且耕的組織內部,只有靠義氣、信譽、公正以及塢壁主的個人魅力來進行管理和溝通,宗法與恩義是塢壁賴以生存、發展的兩大支柱。當然,塢壁日後也成為南北朝政局不穩的重要因素,地方豪強中也有不少人演變為動亂的潛在因子和新一輪門閥的候選人。)

作為一時人傑,祖逖常懷恢複之志。晉愍帝繼位後,下詔命遠在江東的司馬睿率兵赴洛陽來勤王。司馬睿當時致力於確保江南一隅不失,根本無意(也確實沒有足夠力量)進行北伐。祖逖上表,慷慨陳詞,司馬睿就順手推舟做人情,給祖逖虛封一個豫州刺史的銜號,象徵性地撥調千人糧餉、三千匹布帛以充軍費,讓他自己想辦法招募兵士。至於甲胃弓矢、士卒糧馬,琅琊王再沒有任何支持。

大英雄祖逖本來完全可以在江南依附司馬睿,求田問舍享清福。然而,他毅然出發,率先前和他一起南渡的宗族部曲百餘家,從京口北渡長江。行至中流,祖逖拔劍而起,眼望茫茫大江,敲擊著船楫說:「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辭色壯烈,眾皆感奮。

渡江之後,祖逖屯駐江陰,冶造兵器,招募兵卒。擁有兩千多名武裝後的士卒後,祖逖開始北進。

當時,長江以北地區屬於大亂過後的三不管地區,各處流民和當地住民紛紛建立塢堡武裝,自封刺史、太守,看誰力量大就依附誰,完全亂了「王法」。祖逖縱橫捭闔,擊敗擊降塢主張平、樊稚等人。太丘之戰勝利後,祖逖攻克譙城。後來,蓬陂塢主陳川叛歸石勒,並引來大魔頭石虎的五萬羯族精兵,祖逖出戰,與趙兵相持。

公元319年(東晉元帝太興二年),祖逖與後趙兵在浚儀相持。晉兵屯兵東台,後趙兵屯據西台,雙方緊張相持四十天,糧草都到了精光的境地。

祖逖派人用布囊盛滿砂土,假裝是食用的大米,派千餘人運至晉兵據守的東台。然後,他又派數人挑著真正的大米(也是用同樣的布袋盛裝),佯作累壞了躺在道旁喘氣歇息。西台的後趙兵望見,馬上派精兵來襲,擔夫都依據計謀,假裝驚懼狀棄擔而逃。後趙將打開袋子,見裡面全是上好的大米,推斷晉軍糧食充足,「以為(祖)逖士眾豐飽,甚懼」。古代人打仗,拼的就是糧草,見敵方糧多士飽,自然心中泄氣。

石勒遣大將以千頭壯驢運糧,支持浚儀城西台的後趙兵。祖逖在汴水設伏,盡得其糧。後趙兵無糧,不支退走。此後,祖逖軍將憑據封丘、雍丘,多次出兵攻打石勒的後趙軍,使石勒的力量在河南一地迅速萎縮。

與此同時,祖逖還調和河南諸晉將和塢堡頭目之間的矛盾,示以禍福,最終使這些人都聽從他的節度。對於河南一帶的塢堡堡主,祖逖對他們送質子於後趙的權宜之計也以示理解,靈活處理政治紛爭,不僅常對他們施以德惠,還不時遣小股軍隊假裝擊擾這些塢堡,讓後趙方面想當然地認為這些塢堡地主是忠於自己的隊伍。

感激之餘,塢堡堡主常常向祖逖暗通消息,把後趙軍隊的行軍意圖和路線一一提前報告。

「(祖)逖愛人下士,雖疏交賤隸,皆恩禮遇之,由是黃河以南盡為晉土」。河南父老鄉親感悅祖逖的恩仁德政,作歌詠嘆其美。劉琨也對此位老友的文治武功很有感慨,在與親舊的書信中感贊祖逖。東晉朝廷徙祖逖為鎮西將軍。

由於有祖逖在,號稱攻無不取、戰無不勝的羯胡石勒再也不敢侵入河南之地,並派人在成皋縣修葺祖逖母親的墳墓。

石勒還寫親筆信給祖逖,要求「通使交市」。祖逖雖不回信,但卻聽任軍民與河北的羯胡互市,交換各自所需,「收利十倍,於是公私豐贍,士馬日滋」。

正當祖逖想「推鋒越河、掃清冀朔」之際,東晉朝廷對他擁兵一方產生了疑忌,派江南士族出身的文人戴淵為都督,出鎮合肥,以牽制祖逖。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祖逖心中非常不舒服。當時,東晉朝中王敦與劉隗交惡,互相攻訐。祖逖深知內難一起,北伐大業會因之擱淺。憂憤如此,他仍然加緊一切軍事準備工作,帶病指揮營建武牢堅城。

公元321年10月,天文有變,「妖星見於豫州之分」。古人迷信,病入膏肓的祖逖也識天文,夜中他仰視星空,嘆息道:「此星是應在我身!本想進軍平定河北,而天欲殺我,這是對國家不利的徵兆呵。」幾天後,滿懷遺憾,祖逖病亡,時年五十六。

宋人胡曾有首詠史詩,表達了對祖逖病亡的歷史遺憾:「策馬前行到豫州,祖生寂寞水空流。當時更有三年壽,石勒尋為階下囚。」

毛澤東也有《七律·洪都》一篇嘆美:「到得洪都又一年,祖生擊楫至今傳。聞雞久聽南天雨,立馬曾揮北地鞭。」

祖逖死後,東晉朝中久懷逆亂的王敦大喜過望,他先前一直忌憚祖逖不敢有異謀,「至是始得肆意焉」。(《世說新語》中曾記載,王大將軍始欲下都更分樹置,先遣參軍告朝廷,諷旨時賢。祖車騎尚未鎮壽春,嗔目厲聲語使人曰:「卿語阿黑,何敢不遜!摧攝面去,須臾不爾,我將三千兵,槊腳令上!」王聞之而止。)東晉派祖逖之弟祖約代替其兄統領其眾,但節節失敗,被祖逖收復的河南大片土地最終被後趙攻陷。

史臣把劉琨與祖逖同編一傳,並在贊語中有非常中肯的評價:

劉琨年少之時,本無高節異操,終日走馬賈謐門下,博飲石崇金谷園中,談笑於司馬倫幕府,實為輕佻幸進之徒!祖逖青年初期,義氣散谷周濟貧乏,半夜聞雞昂然起舞,潛思中原烽火燎原,貪幸天下兵災多艱,疑其本意,確乃貪亂樂禍之輩!然而,一俟國家有難,皇室淪亡,此二人各運奇才,並騰英氣,疾風勁草,節操磊磊,捐身赴義,死所不辭,身雖喪亡,但成就萬世千秋英名!

羯族石氏後趙王朝的興亡從瘋狂走向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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