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差不多兩個星期過去了,我沒有聽到案子的新情況,也和塞爾登失去了聯絡,只是艾米莉隨口說起他正在劍橋幫助籌辦一次「數論」 研討會。「安德魯·懷爾斯 認為他能證明費馬最後定理,」她說這話的時候樂呵呵的,似乎在說一個無法調教的小孩子,「阿瑟是少數幾個還把這事兒當真的人之一。」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懷爾斯的名字。我曾以為目前已經沒有職業數學家還在鑽研費馬的最後定理了。經過三百年的努力,尤其是在庫默爾 之後,數學家們都斷定這個定理不可能破解。已知任何數學工具都對它無能為力,它太難了,任何敢於挑戰它的人都得投入一生的事業。我對艾米莉稍稍談了我的看法,她表示同意,似乎也覺得它神秘兮兮的。「不過,」她說,「安德魯曾是我的學生,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解決這個定理的話,我敢打賭肯定就是他。」

在那幾個星期里,我應邀參加了在利茲舉行的一個「模形式」研討會,但是在會議中,我對那些發言沒多加註意,反而是在筆記本的空白處不斷畫著圓圈和魚的符號,似乎是在憑空祈靈。我試圖在厄內斯特·克拉剋死後連續幾天的報紙字裡行間看到什麼,但也許因為皮特森的干涉介入,報紙上的報道只是一筆帶過了兩起案件之間可能有的關聯,而且他們雖然描述了魚的符號,但對其意義似乎一無所知,並認為那可能是一種簽名。我請洛爾娜一旦有任何新的進展就寫信把情況詳細告訴我。可我收到的信,不是一份報告,而是一種我曾以為現在沒人會寫的信,一種我從未想到洛爾娜會寫的信。篇幅很長,語氣很溫柔,是一封情書。

有人在研討會上談論「中文房間」試驗。這是一九八〇年哲學家約翰·塞爾設計的認知試驗。他讓一個一點都不懂中文的人坐在房間里,然後讓一個中國人用中文把許多問題寫在紙上,從門縫裡把紙塞進房間。房間里的人根據英文說明書用中文的發音把答案說出來。外面的中國人就以為房間里的人懂中文而且會說。我重讀著洛爾娜在信中似乎未加思索激情四溢的話,同時想著翻譯中最折磨人的問題,就是要知道——真正知道——當另一個人從你的門縫下面悄悄塞進一張寫著可怕話語的紙,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在回信中,我引用了蓋斯·伊本·穆拉瓦哈寫給萊拉的詩中的一段禱告 :

哦,真主啊,請讓我們的愛情相當

誰也不會超過誰,

請讓我們的愛情一模一樣,

就像等式的兩旁。

我在音樂會那天回到了牛津。塞爾登已經在研究所我的信箱里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畫了—個小地圖,還有去布萊尼姆宮的幾種方式以及我們見面的時間。下午我正換衣服的時候,有人敲門。是貝絲,我一下子啞口無言——只顧盯著她看。她穿著一件領口很低的露胸黑禮服,配以白色的長手套。她的頭髮攏向後面,露出下巴優雅的線條、纖細的脖子和光滑的雙肩。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盛裝打扮的樣子,變化太大了。在我的注視下,她緊張地笑了笑。

「我和邁克爾在想,你也許願意搭我們的車過去,如果你不介意早點到的話。我們正準備出發。」

我抓起一件薄棉罩衫,跟著她穿過花園。我以前只見過邁克爾一次,是從我房間的窗戶遠遠看到的:他正把貝絲的大提琴搬到后座上去。當他終於探出身來跟我打招呼時,我看到的是一張喜悅而單純的臉,面頰上有著農夫或快樂的啤酒漢一般的紅暈。他很高也很壯,但在他的五官中,有某種柔軟的東西讓我想起貝絲提到他時的輕蔑話語。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燕尾服,肚子那兒的紐扣已經快扣不上了,一綹長而直的金色頭髮滑到額頭上。我注意到他不斷用兩根手指把這綹頭髮向後撥。我不懷好意地揣測他可能會很快變成禿子。

他發動了車子,慢慢把車倒到開出康利夫街的坡道。車開到和大路的交叉口時,車頭燈照亮了還在路面上的那隻被壓扁的動物。邁克爾突然打了一下方向盤避免從它身上開過,並放下車窗看看那攤血跡。屍骸已經被完全壓扁了,但看得出模樣,令人看了感到不適。

「是只獾,」他對貝絲說,「準是從林子里躥出來的。」

「幾天前就在這裡了,」我說,「它剛被壓的時候,我正經過。我覺得它懷幼崽了。我從沒見過這種動物。」

貝絲從邁克爾這一側探出身去匆匆看了一眼,並沒覺得很好奇。

「這像是一種有袋類的動物,外形就像一隻大老鼠。我覺得在美洲也有,在南部的沼澤里。肯定是幼崽從袋子里掉出來了,母親為了保護它就朝後跳。有袋類動物為了救幼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她說。

「那沒人來收拾這殘骸嗎?」我問。

「沒人。清潔工都是很迷信的。沒人敢碰獾,他們認為獾會帶來厄運。但是來往的車輛會把它壓得看不見的。」

邁克爾加快車速要趕在綠燈變紅燈前駛上大路。融入車流後,他開始問我一些慣常的禮節性問題。我想起有位英國作家一我想是弗吉尼亞·伍爾芙——曾有一次為她的同胞在社交上的形式主義做過辯解,她解釋說,一開始貌似平庸的、關於天氣的談話其實是表示在進入更重要的話題前,想要建立起一種共同話題與和諧氣氛的願望。但我開始懷疑,真的有那第二個階段嗎?或者說,我是否曾經聽到過那些更重要的話題?我找機會問他倆是怎麼認識的。貝絲說在樂隊里,他倆相鄰而坐,彷彿這樣就解釋了一切。而且事實上,我越看他們,就越覺得這的確是惟一的解釋。相鄰,習慣,重複——是兩人結合最有效的方式。他甚至都不是像其他女人說的那樣,是「第一個遇到的」;而是更為直接:「那個坐得離我最近的」。但我又知道什麼呢?我當然不知道,我不可能知道,但我懷疑邁克爾身上惟一吸引她的地方,就是有另一個女人首先選擇過他。

車子開到郊外的環路上,邁克爾在雙車道上加快了速度,我們如閃電般經過廣告欄,在這幾分鐘里,我感覺我又圓到了現代社會。我們沿著一條兩旁栽有樹木的、狹窄的柏油路拐向伍德斯托克方向。枝葉在上方編織成長長的隧道,只能看到前方最近的一個轉彎。我們穿過小鎮,在一條側路上行駛了幾百米,繞過一道石頭拱門之後,伴隨著傍晚的最後一道陽光,我們眼前出現了巨大的花園,湖泊,布萊尼姆宮壯麗的剪影連同屋頂上金色的球體,還有聳立在欄杆上的、哨兵般的大理石雕像。我們將車停在入口處的停車場。貝絲和邁克爾拿著樂器穿過花園走到涼亭,那裡擺放著給管弦樂隊準備的樂譜架和座位。為聽眾預備的坐席還空著,某個注重細節的人將它們排列成無可挑剔的半同心圓形。我琢磨著當人群到來之後,這個小小的幾何學奇觀還能維持多久,是否還有人也會為這樣的成果而感到驚嘆。我決定在剩下的半個小時里到樹林和湖畔走走。

天黑了下來。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老年男子正努力地聚攏起花園裡的孔雀讓它們歸巢。透過樹叢我見到幾匹散放著的馬。一個帶著兩條狗的看護在路上與我擦肩而過,他將草帽朝下壓了壓向我致意。當我走到湖的盡頭時,天色已然全黑。我朝布萊尼姆宮的方向望去;好似一個巨大的開關已經被打開,整個前方像是被某件古老珠寶散發的光芒完全點亮了。湖泊連著倒影,似乎遠遠地延伸到了我想像之外的地方。我放棄了繞湖而行的念頭,決定原路返回。

大部分座位已經坐滿,人們寶馬香車魚貫而來,拖著長長的衣服逶迤而行,來人之多令我感到吃驚。我見到塞爾登正從前面某一排高高舉著節目單沖我打招呼。他也異乎尋常地顯得很高雅,身穿無尾長禮服,系著黑色領結。我們談了一會兒他在劍橋組織的研討會、懷爾斯秘密的演講,也聊了聊我的利茲之旅。我轉過身,看到兩名工作人員正趕著翻開座椅擺出一排加座。

「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我說。

「是啊,」塞爾登說,「幾乎全牛津的人都來了:你看那兒,」他朝右後側的幾個座位使了個眼色。

我佯裝轉過身,看到皮特森和一個年輕女子,可能就是我在皮特森辦公桌上的照片里看到的二十年前那個金髮小女孩。探長朝我們微微點頭示意。

「還有一個我現在到哪兒都會遇到的人,」塞爾登說,「從我們向後兩排,那個穿著灰色外套假裝在看節目單的男人。您能認出沒穿制服的他嗎?是塞克斯副探長。皮特森似乎認為咱們那位仁兄下一個目標會離我更近。」

「那您又跟他談過了?」我問道。

「只是通過電話。他請我按照我的思路,用儘可能簡單的方式寫下推斷出第三個符號的理由,也就是組成這個序列的規則。我從劍橋給他寄去了解釋信。只用半頁紙不到的篇幅,不像他給我們念過的那份非常……呃……想像力非常豐富的心理分析報告。我認為他有一個計畫,但肯定還在猶豫。心理學家的設想多麼吸引人啊,這很有意思。哪怕是錯誤的或是荒謬的,但總比純粹的邏輯推斷顯得更吸引人。人對邏輯思考總是有一種天生的抗拒性和本能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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