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裡的孩子 第六章

當我醒來時發現心跳得非常厲害,白湯子正在搖我的肩膀,她一臉訝異地望著我,不斷地問:「你還好吧?」因為流冷汗的關係讓我感到有些畏寒,甚至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困難。她對我說:「你又做惡夢了。每次只要我搖一下你的肩膀,你就會安靜下來,但今天卻把你給吵醒了。」

她笑起來臉頰上有酒窩,看到她的酒窩,突然讓我感到心情沉重。我並未忘記剛剛的夢境,它依然牢牢地殘留在我的記憶里。一團黑色巨大的形體,彷佛要把我壓垮一般。但令我感到恐怖的並不是那團東西本身,而是一面被壓卻一面發出微笑的自己。我要白湯子跟我做愛,她靜靜地點頭。

在我們做愛的同時,我的腦海中卻一直有種自己正在做傻事的念頭,揮之不去。

儘管她毫無感覺,但是她的指尖輕撫著我的頭髮,感覺好像是她在安慰我。一想到像自己這樣的人活在世上,我就會有不好的預感而停止動作。每次只要我的意識朝這方面流動時,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停止動作。雖然我有預感如此一來一定會受到影響,但我依然將她抱在臂彎里,除此之外再也無法繼續下去。她問我怎麼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過了一會兒,她發出很大的嘆息聲,幾乎連我都可以聽得到。

「你是不是覺得沒意思了?」

白湯子像是自我保護似的,語氣有些冷淡。

「不是。」

「那為什麼要停下來呢?」

「我沒有停下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所以我說,你一定是覺得跟我這種女人上床很無趣,對吧!你根本不用顧慮我的感受,只要把我當成物品看待不就行了。」

「不是。我只是對妳感到很抱歉。」

「啊?」

「因為妳對我很好,可是只有我在享受而已。妳從這個行為中卻得不到任何的喜悅。」

「你不是讓我留在這間屋子裡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樣,而是我並沒有為妳做些什麼啊!」

她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地望著我。

「你是突然怎麼了?該不會是擔心我吧?」

「或許是吧!但不光是這樣而已。我有點厭惡自己。」

「是因為跟我這樣的女人上床?」

「不是啦!」

「那是什麼?」

「想到再這樣繼續下去,自己只會一事無成,像螻蟻般地死去。而我竟然還笑得出來。這不是人渣是什麼?我說的沒錯吧?」

她張著嘴巴,似乎對我所說的話難以理解。微弱的月光從窗帘的隙縫照射進來,在白湯子削瘦的臉頰上形成一道淡淡的陰影。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一幕讓我有點喘不過氣。不過,由於我們正在爭論當中,所以我無法轉移目光。

「要是你想結束我們之間的關係,那也無所謂。」

「不是那樣的。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呢?反正今天就是想這樣。這跟平常的感覺不一樣,不過就只有今天而已。可能是我的心情不太好吧!」

聽我這麼一說,白湯子頭一次展露笑容。

「哎呀!原來是你太脆弱了。因為太脆弱了,所以連我這種人都想依靠。」

「妳並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種人喔——」

「無所謂!用不著安慰我了。」

我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話題。

目送白湯子出去買東西之後,我依然躺在床上,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我心想今天還是請假算了。照這種情況下去恐怕會被炒魷魚,但我還是沒有危機意識。我打開電視,卻看不下去。房間似乎變窄了,感覺全身有種奇妙的壓迫感。

從窗戶飛進來的蚊子,死纏著我不放。這種每次接近對象就會發出聲音來告知自己的存在的生物,著實令人同情。我用手堵住牠的前方,被牠溜走之後我又重複同樣的動作。當牠飛進電視後面時,我甚至還偷偷地觀察牠。一等牠停在牆壁上我便出手打牠,若是被牠逃走的話,我就在空中捉住牠。雖然我覺得自己很蠢,但反正也無所謂。一看到牠停在桌上,我立刻用透明的玻璃杯從上面蓋住。蚊子在瞬間急遽地往上飛,在狹窄的空間里漂蕩,似乎對自己所處的現狀感到混亂。牠已經無處可逃了。也許對蚊子而言,現在的我彷彿就像是神的角色。從現在開始,我愛怎麼處置牠都隨我高興。

我走到外面,悶熱的空氣幾乎令我感到窒息。我想轉移沉重的心情,於是一面眺望四周的景色一面漫步。明亮的月光在薄薄的雲層後面形成一個圓圈,帶點灰色的藍白色彩散發著朦朧的光輝。穿越紅磚大樓間蜿蜒的狹窄巷道,轉過大雜院旁,來到汽車醒目的寬廣道路。我把注意力朝向便利商店的燈光,看到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牽著正在哭泣的小孩從店裡走了出來。只見她溫柔地哄著小孩,但那小孩不知道在生什麼氣,幾乎是用尖叫的方式發出哭聲。每次只要小孩一走起路來,他的鞋子便會發出像笛子般尖銳的滑稽聲音。這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於是便停下腳步並點起香煙。就在那時候,女人打了小孩,我感覺眼前有道強烈的光芒射過來,瞬間讓眼睛張不開來。

稍後我感覺雙臂麻痹,心跳逐漸加速,彷佛背後有人在追趕我似的。我的腦海中響起了小孩鞋子的聲音。雖然我感到頭痛,很想離開那個地方,但我卻無法移動。然而,出現在我眼前的,卻是溫柔哄著小孩的女人身影。在我停下來之前的氣氛一直沒有改變過。女人繼續哄著小孩,小孩繼續在哭。難道是我神經過敏嗎?我以為女人打了小孩,但實際上她並沒有這麼做才對。我不知道,也不想再深入思考,於是便離開那個現場。

我在老舊公寓的轉角拐彎走進巷道里,街燈照射的柏油路上,大量散落著乾枯的蚯蚓屍體,幾乎連可以走路的空間都沒有。由於我不想走回頭路,所以只好踩在上面走過去。雖然輕微,不過的確感覺到的柔軟觸感,讓人覺得噁心。有四、五位年輕男子,邊走邊發出誇張的笑聲。往前走近他們時,我不僅緊張,而且幾乎是呼吸要停止般地通過他們身旁。當時我的腦海中出現那個女人打小孩的畫面,我心想大概是因為那個緣故,所以才會令我感到緊張吧!

當我來到河岸的道路時,被欄杆圍住的潺潺水流讓我非常在意,我停下腳步。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對它如此介意,不過跌下去可能會致死的河水深度,卻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河岸的堤防上,被覆蓋在乾涸的灰色泥土下的腳踏車殘骸,被折成兩半,像是被扭轉進去似的埋在泥土裡面。我盯著那坨已經不再是腳踏車的灰色泥塊,遲遲無法移開我的視線。感覺心情慢慢平靜下來,我心想希望自己也能變成那樣。殘骸逼近我的眼前,彷佛進入、融入我的體內似的,全身感受到溫暖的溫度。我被折成兩半,埋在乾涸的泥土裡。泥土冰涼的觸感,粗糙細微的沙粒逐一地侵入我的體內,試圖把我吞沒。我搖晃著身體試圖擺脫那種影像,並且離開那個地方。我只能漫無目的地行走。我一面往前走,一面想著關於死亡的事。剛開始宛如遊戲般地想像著,要是自己死了的話會怎麼樣,但心跳卻逐漸加速。心跳得非常厲害,幾乎讓我束手無策,我的內心感到極度不安。我覺得不舒服,於是停下腳步。不安像擁有自我意志般地在我的心中逐漸擴大,無法阻止。是我自己一心要尋死的嗎?這一連串的怪異行為,全都是因為受到死亡召喚的結果嗎?不對,我心想。雖然非常類似,不過感覺還是不太一樣。然而,我卻無法停止這種念頭,自己現在不正處於死亡的邊緣嗎?我無法讓心跳穩定下來。我集中精神傾聽從遠處傳來的平交道聲音。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自己即將會死。平交道用一定的節奏在呼喚著自己,我像是受到操控般地整個人被吸引過去。感覺還不賴。這種像是故意暗示的手法,讓人覺得十分高明。當時我突然感覺到四面開闊的世界像個龐然巨物。無論是一大片廣闊的田地,還是被灰色的雲層覆蓋的天空、道路,甚至就連原本應該看不見的空氣,那裡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顯得十分的巨大,給人一種壓倒性的存在感。在這個廣闊無邊的世界中,我個人的存在只是被隨意地放置而已。我個人的力量太過於薄弱,就算傾盡全力,也無法撼動世界一根寒毛。世界只不過是一個既強大又浩瀚的無機質存在,它對我視而不見。不如我死了算了。就算我死了,世界也不會因我而有所改變。死亡和其他一切事物具有同等的價值,在浩瀚無邊的世界裡,它並不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世界並不會重新運轉,它只是既冷靜又殘酷地呈現在我的面前。我感到心臟很痛,雙腳無力而無法動彈。但我明明有恐懼的感覺,卻無法清楚地掌握。並沒有東西在追我。平交道用堅定的節奏持續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我感覺到似乎還有另外一個努力想要從那個害怕的自我中掙脫的我,而那彷佛就是現在的我。我是無機質世界約一部分。就算我死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但卻逐漸聽不到聲音。綠色的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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