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裡的孩子 第三章

好一陣子沒開車,車內的氣味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原本我就不是一個喜歡車子的人,每次只要一開車我就會想自己似乎不適合幹這一行。但是,光想也無濟於事。我從未遇過適合自己的行業,要是一直找工作的話,恐怕永遠都賺不到錢。

在池袋西口的圓環,已經有超過三十台的排班計程車。我心想也許應該換個地方會比較好,可是一旦停好車之後,便因為嫌麻煩而作罷。於是我點了根煙,關掉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冷氣、打開窗戶。一位正在外面喝著咖啡的同業中年男性把目光轉向我。正當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時,他便已經開始跟我攀談起來。「你那個傷是怎麼回事啊?」我沉默不語。他依然一臉擔心的表情。「該不會是遇到計程車搶匪吧!最近好像很多耶!沒錢的傢伙搶沒錢的人。不過,你的傷勢倒是挺嚴重的,該不會是跟人家打架了吧?」

只不過是同行的關係,他就認為有跟我說話的權利。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對別人的事如此感興趣呢?我甚至認為要跟別人建立長久的關係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我和白湯子之間的關係也是順其自然地變成一種惰性,並且頂多只能繼續維持這種程度而已。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一面轉動方向盤,一面踩著油門離去。想起對方滿臉訝異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事一樣。不過,會有那種感覺應該是錯的吧!要是覺得自己做錯事的話,大可一開始就隨便敷衍他幾句。

或許跟我工作不太起勁也有關係,往往不到晚上就不想載客。當我正打算在郵局的角落轉彎時,發現在左手邊的便利超商前面,有位五十齣頭的男子正在向我招手。

由於請假的關係,他算是我這一星期以來首次載到的客人。他喝醉了酒。打從他上車之前,口中就一直念念有詞。等我察覺到他是那種喜歡聊天型的客人時,我頓時感到心情沉重。因為我以前曾經載過這類型的客人,總是喜歡針對經濟或政局之類的議題發表長篇大論。他告訴我目的地之後,便開始詢問有關景氣方面的問題。我無言以對。即使載他抵達目的地之後,跳錶上的金額也不會超過一千五百日圓。

「哇!你很年輕嘛……。大概跟我兒子的年紀差不多吧……」

他一面看著我掛在駕駛座後面的照片,一面用親切的口吻開始說話。那是我剛進公司時的照片。我把目光轉到駕照上,雖然才經過短短的時間而已,但當時的表情卻比現在要年輕許多。

「不過……,這不是很少見嗎?我想你是我到目前為止坐過的計程車當中最年輕的司機吧……。咦?我說得沒錯吧?計程車司機應該不是年輕人從事的行業,對吧?」

由於他正等待我的回答,所以我只好發出曖昧的聲音。

「我認為從事這種行業的人,應該都是經歷過各式各樣的工作之後,最後才走上這一行的,不是嗎?你還年輕,應該還有其他的工作可以選擇才對啊!」

看到號誌燈轉為紅燈,讓我感到憂鬱。看來要是我再回答得曖昧不明的話,恐怕會有損他的心情。於是我只好敷衍一下。

「是啊!我也有在找啊!不過,因為不景氣的關係。」這是我今天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是嗎?不過,光是有在工作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的心情似乎轉好許多。

「哪像我兒子啊,也不工作,只會沉迷於音樂而已。彷佛不這麼做的話自我便受到了否定一樣,一副拚了命的樣子,真是可憐!不是買什麼器材就是買CD,就光會花錢而已。」

他點了根煙之後,接著繼續往下說。

「像我們那個年代啊!還有其他許多的事情可以思考……。我大學時代還跟同伴參加過暴動呢!你們或許不懂,現在不也連續發生一些必須要靠暴動才能解決的事情嗎?我說得沒錯吧?你們都太乖了,乖得像綿羊一樣。還是你們大家都喜歡戰爭呢?」

雖然號誌燈已經轉為綠燈,不過前面的車子顯然反應有些遲鈍。加上車速沒有保持一定,時而不斷地往右邊靠攏,像是被吸過去一般,我認為對方應該是酒醉駕駛,於是決定往左邊變換車道。

「哎啊!你們就像羊群一樣。大概沒有像你們這麼方便的民眾吧!到最後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對你們來說也都無所謂,對吧?」

繼我之後,後面全部的車子也都打算變換車道。我想再過不久那輛車肯定會撞上某個地方。車上充滿著酒味,於是我稍微打開車窗。

「你們這些人,就是太過於拘泥個人問題了。雖然我對你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至少我的兒子就是如此。企圖用自己的方式解決自己的問題。所以,才會一事無成啊!」

從收音機里傳出歌謠曲,只見他眾精會神地傾聽著,露出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

因為閉著眼睛,說不定就這麼睡著了。要是他邊睡邊吐的話,那可就麻煩大了。正當我從後照鏡觀察他時,不料他卻突然睜開眼睛說道。

「喂!你怎麼了?你臉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腫得很厲害耶!」

透過後照鏡我們眼神相遇,一聽到我說:「我是喝醉酒跌倒的」他發出哈哈大笑的聲音。雖然已經抵達目的地,不過他步履踉蹌,從車上下來必須要有人攙扶才行。

回車庫的途中,我發現了那個公園而下車。前幾天遇到的那群人,今天好像沒有來的樣子。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坐在公園的椅子上喝。有兩台隧道造型的兒童遊戲器具並排在溜滑梯的旁邊。擋住四周、彷佛要將進入裡面的人包圍起來的圓柱形狀,並非特別精心設計過的東西,不過我卻覺得它很漂亮。或許是給大人使用的吧!

我腦海中一面浮現這樣愚蠢的念頭,一面像是受到邀請似地進到裡面,點了根煙。雖然腰的位置不穩定,不過冰冷的水泥觸感,感覺還不賴。

自從接到來自育幼院方面的聯絡之後,自己的行為在短時間之內好像有變本加厲的感覺。當我在一星期前聽到父親還活著、同時母親已經過世的消息時,我心想事情總是如此。儘管我自認為已經結束了,但它卻死纏著不放,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如今得知父親還活著的消息,對我而言到底有何意義。消失在我面前的雙親,甚至不存在我的記憶裡面。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會想要跟我見面。事到如令,連這種期望本身都讓人覺得是不對的。

自從雙親消失之後,我輾轉在幾個家庭之間移動。對於當時的事,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不過,對於不久之後被遠房親戚領養的事,我就記得一清二楚。因為我在那裡不知道被踢打了多少次。我的希望就是只要不被打垮、不被殺死,生活可以得過且過就行了。一方面是因為當時自己年紀還小,再方面也是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自己親生父母的事。一直到披育幼院收容之後,才會想到這一方面的事。

有一陣子我一直有這樣的想法,要是當初沒有被父母拋棄的話,我也不至於會有如此悲慘的遭遇。會一直有這種想法,或許就是我的弱點所在。毫無記憶、形同抽象般存在的父母,只不過是我痛恨的對象而已。不過,偶爾自己也會試著想像父母的樣子,甚至連我自己也感到不解。雖然他們最後舍我而去,但是他們當初生下我的時候,應該對我有所期望才對。像是希望我將來成為一位善體人意的人,或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在社會上出人頭地等等。要是我能夠知道他們當時對我的期望的話,或許我就會擁有那種生活目標吧!他們該不會是有什麼苦衷吧!或許唯有借著這種想法,才能確保自己原本歸屬的場所,以及原本自己應該享有的時間。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逐漸長大,父母音訊全無,那種感覺也逐漸在我的心中褪去。如今都已經過了二十年了。

事到如今,我早已覺得無所謂了。如今只要我還能夠工作,我就可以生存下去。

既不會感到不幸,也不會處於劣勢。光是想到在那個家庭所發生的事,自己竟然還能活到二十七歲,就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如今親生父親的出現,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有關他的詳細情況,我也不想多問。

只是問題在於我體內那種類似慾望般的感覺,已經逐漸消失殆盡,可以說甚至連勉強度日也是如此。我並沒有尋死的念頭。然而,卻感覺自己好像被某種東西吸引一般。我所希望和我所表現出來的行為,兩者之間顯然有很大的差別。彷佛在我體內有著某種期整似的。我無法捉摸它的樣貌,也不知道它的廬山真面目。我只知道它企圖扭曲我的生活。

走出洞穴,外面的風景依然沒有改變。我和白湯子所不想見到的月亮,依然和昨天一樣,浮出雲層散發著光輝。我回到車內,發動引擎。收音機里反覆播放著關於戰爭的消息。

我一回到住處,便發現有個女人倒卧在門前。她的裙子被往上捲起,或許是附近住戶乾的好事。我不用近看,就知道是白湯子。因為除了她之外,不會有人來我的住處找我。

我撥開覆蓋在她瞼上的長髮,發現她果然是喝醉了。她臉頰泛紅、呼吸急促、表情扭曲。這個模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