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鳥得弓藏

十二月七日這天,日本海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大隊日艦突然侵入珍珠港,對美國海軍大肆轟炸,美國海軍損失之大,令人瞠目。僅隔數個小時,日本天皇便下詔,正式對英美宣戰。

十二月八日,凌晨三點,駐滬日本海軍向黃浦江中僅剩的兩艘英、美炮艦發出最後通牒,勒令它們在兩小時內投降。美艦「韋克」號掛出白旗投降,英艦「彼得烈爾」號拒不投降,遂遭到日機轟炸,沉沒了。同日,拂曉時分,天空飄著細雨,日軍陸軍會同日本海軍陸戰隊,越過蘇州河上的垃圾橋,開進公共租界,中午即佔領整個租界。上海海關、英國滙豐、麥加利、沙遜、有利等六家銀行,美國大通、花旗等五家銀行被日軍強行接管。跟著,日軍挨家挨戶搜查英、美人,將他們投入集中營,關押了起來。

同日,上海各大報紙轉發了同盟社的電訊,上稱,日軍已開始攻打香港,是如何如何地順利,又有一則電訊說,英國最大的威爾斯號航母,被日軍擊沉。後來,報紙上的電訊,全成了日軍的捷報了,今天說,日軍佔了某地,明天說,又佔了某地,真真是勢如破竹、進展神速,出人意料。

具諷刺意味的是,始於一八四五年的上海租界歷史,在日本人的刺刀下終結了。

日軍進佔租界後,給七十六號下了一道嚴苛的命令:從此之後,不準再在租界開槍;未經許可,不準進入租界抓人;不準敲詐勒索,尤其是不準在租界從事綁票活動。有違任意一條者,格殺勿論,絕無寬貸!

上述命令,在烏二看來,前幾條還沒什麼,最後一條,簡直就不合理嘛!這是在擋他的財路,比殺了他,還叫他難受——身為被綁票對象的有錢人,大都住在租界里。不能綁票了,他還有什麼渠道可賺錢?

這話,他不能去問日本人,連提都不敢提。

為此,烏二很是鬱鬱寡歡了些日子。

正當他倍感賺錢無門之際,一個做夢都想不到的發大財的機會,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意外地砸在了他的頭上,把他砸得頭暈目眩,做夢都笑醒了——他是醒著在發夢——上海海關的金庫里,有很大很大一筆黃金,具體數字,他掰手指頭都數不過來。

一個金庫的黃金實在是太多,他的胃口還沒那麼好,能一口全吃下去:日軍派重兵把守著金庫,戒備要有多嚴就有多嚴。強攻金庫,再將之洗劫一空,那不只是在做夢,簡直就是在找死!

只能想,只能做夢,不能搶到手,那還發個屁財?

「哎,師傅,你先別急!」阿金對烏二如是說。

阿金篤信一定能發財,而且是信心十足。

日本人並不打算長期派兵守著海關金庫,而是正在著手把黃金轉運走,黃金的最終去向是外灘路上橫濱正金銀行,與上海海關相隔很近。多近?中間就隔著一幢大樓。

烏二聽阿金說半截,是滿懷希望,大覺有機可乘,聽了後半截,忍不住破口大罵,「那你說個屁啊!存心逗老子開心嗎?」

「別急嘛,等我說完,你再定奪也不遲!」阿金不急不躁。

「有屁快放!」烏二不耐煩地催促,剛被澆滅的希望之火,再次騰騰燃燒了起來。

阿金繼續說道:日本人為了掩人耳目,不好明目張胆地轉運黃金,明明很短的距離,他們就是要繞很長的路。路線是這樣的,從外灘到四川路,向北折入漢口路,再向東轉入外灘。

烏二:你說的是真的?

阿金:那還有假?

烏二:那你的消息從何而來?

阿金:……

阿金不說,烏二也就不問了,他更關心的是,阿金有多大的把握。

烏二:這個事,你看……

阿金:一切都有我,師傅您只管坐享其成就是。

烏二:那你需要些什麼?我替你準備。

阿金:就是要一些人手。

烏二:人多了,恐怕……

阿金:這請師傅放心,事到臨頭,我才告訴他們是去幹什麼,而這之前,我絕不露一點口風。

烏二:很好!你明白就好!那你去準備吧(摩掌擦拳,興奮溢於言表)。

到計畫好的那天,烏二給阿金派了兩撥人,一撥人由阿金帶領去了四川路的轉角,一撥人由烏二心腹帶領去了漢口路轉角,一前一後,分頭把守,就等轉運黃金的裝甲車出現了。

上午九點,裝甲車剛出現在四川路口,阿金便指揮早就預停在路口一側的汽車開上去當頭攔截。鐵甲車被迫停住,烏二心腹立即帶人把裝甲車團團圍住,將槍伸進裝甲車的駕駛室,命令司機立刻下車。

司機一看苗頭不對,趕緊熄火,開門下車。阿金見司機如此識相,也不為難他,命圍著車的人,讓出一條通道,放他走人。司機哪敢多留,循著通道跑了。人牆合上時,阿金迅速鑽入裝甲車,準備開車走人,車卻開不走,那狗日的司機,跑掉時,居然把鑰匙也帶走了。

沒有鑰匙,車就開不走,黃金更到不了手,一切都白忙乎了。

就是白忙乎。

本說砸了裝甲車屁股後面的鎖,來個螞蟻搬家,才砸了幾下鎖,遠處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了。

開槍把鎖打壞,豈不是楫事?開槍就壞事了,就在附近巡邏的日軍,馬上就會聞聲而動,那時節,想走,都走不掉了。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眼看到手的黃金已落了空,再不腳底抹油,就有被捕的危險,於是,他們趕緊爭先恐後地向南而逃,從愛多亞路穿過法大馬路,最後躥進了南市,總算躲過了風聲。

剛進南市四川路、漢口路一帶,早已被日本憲兵緊急戒嚴,開始搜索路人。

當然是一無所獲。

鐵甲車仍由原司機開到了位於外灘的橫濱正金銀行。

黃金雖無半點損失,但案情卻十分嚴重。現如今,整個上海都是皇軍的,居然還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太歲頭上的土,打這批黃金的主意,真可謂是膽大包天!這還了得!這個案子非破不可,不然皇軍的顏面何在?

於是,日本駐滬憲兵本部將破案的重任,交給了進駐租界的憲兵分隊,而憲兵分隊最高長官,又將具體破案的實務交給了特高課課長小林正光少佐。

責任重大,小林不敢有絲毫怠慢,即刻採取了切實有效的行動,先是勘驗現場,然後是派出人手走訪現場,當然是暗查暗訪。明查,中國人未必會合作。經過多方訪查,最後匯總情況時,小林首先排除了系仇日分子作案的可能,無論軍統、中統、共黨,都不太可能有作案的動機,不能說他們沒有這個想法,實在是他們不太可能用這樣的手法——攔路搶劫——這更像是黑道人物的作風。

通過情況分析,小林將排查的重點,放在了黑道人物身上。這一查,果然有重大發現,有人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案發當日,烏二的阿金和多名黑道上的亡命之徒,在案發現場出現過。揪住這條重要線索,小林派人密捕了幾名有重大嫌疑的亡命之徒,通過嚴刑拷打,從他們的口中獲悉,作案的領頭人,正是阿金。

阿金早就躲了起來。不是做賊心虛,哪用藏頭藏尾。小林找到烏二,命他交出阿金。烏二起初百般推託,拖著不辦,這就惹惱了小林,當即就對其下達了最後通牒,要麼交人,要麼負責扛過。

烏二不想負責,只能交人。

把阿金交出去前,烏二一再囑咐阿金,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切勿要牽涉他,這樣他才能在外面替阿金斡旋張羅,否則就同歸於盡。阿金滿口應承,這邊答應得爽快,可進了憲兵隊,坐了一次電椅,當場就撂了。不但賣了參與搶劫的同夥,還少不得拉上他「敬愛」的師傅烏二墊背。

小林還沒決定是否抓烏二,烏二倒先沉不住氣了。

怎麼辦?烏二問過很多人。

多數人的意見是,跑!

也有少數人主張,不跑,托李逸群出面周旋,這件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少數服從多數,烏二跑了。

不跑幹什麼,引頸受那一刀嗎?烏二才沒那麼有擔當,他可不是個敢做敢為的偉丈夫,他只不過是一個趨炎附勢、孤假虎威的小人物而已。天塌下來,該李逸群這些大人物扛,叫他扛,是扛不住的。

烏二不見了人,日本人就管李逸群要人,非要李逸群交出烏二不可,否則,李逸群就替烏二背過。李逸群千算萬算,都沒想到烏二能給他捅這麼大的婁子,迫於嚴峻的形勢,他不得不採取切實有效的行動——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烏二的廟裡,不是和尚,是老婆。烏二最在乎的人,其實就是他的老婆。李逸群深知這點,也不費心大張旗鼓地張榜懸賞以捉拿烏二,他只管問烏二婆娘要人就是了。

考慮自個是惡名在外,李逸群派夫人出面去找烏二婆娘,要烏二婆娘交人。李夫人手腕了得,先嚇,言辭極盡誇張之能事,諸如,烏二若被日本人捉到,肯定性命難保,死肯定會死,但死前還要遭罪,慘喲!人死之後嘛,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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