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一虎是誰?羅之江不認識,自有人認識,此人著即熱心地作了介紹:
強一虎,陝西西安人,槍法好,武藝高強,曾因立功受過戴笠的表彰。國軍敗出南京後(1937),強一虎先在忠義救國軍江北行動總隊擔任十八大隊副大隊長,後調入軍統南京區,成為錢維民的部下。系軍統南京區暗殺行動隊隊長,主要負責在南京的暗殺活動。
強一虎組織軍統特務已進行過多次刺殺,尤其是還都後(1940),三天兩頭,東放一槍,西丟一顆炸彈,搞得和平運動要員們人人自危,攪得友邦朋友心緒不寧。我方多次對其展開圍剿,然收效甚微,此人膽大心細,神出鬼沒,神龍見首不見尾……
不要說了!
羅之江不想聽了。
來之前,就聽說,南京的治安比上海差,還真的是差。
很差。
羅之江決定,第一把火,就從強一虎這裡開始燒。根據投毒者的口供,羅之江帶人立刻趕到南京夫子廟狀元境,包圍了強一虎下榻的那家旅社,卻撲了一空,強一虎早跑了。人跑了沒關係,搜查強一虎住過的房間時,卻有意外收穫,強一虎逃得太過狼狽,居然把手下人的名單給落下了。
這讓羅之江如獲至寶,立刻讓人按圖索驥,同樣是一無所獲——由此可見,強一虎的補漏工作做得不錯,他能多次逃脫追捕,絕非偶然!
抓不住人,是正常的,這次抓不住,下次再抓嘛——不妨從錢維民那裡了解了解他的前部下,知己知彼,方能抓到人嘛——羅之江這樣想也這樣做了,回去就打了個電報給上海:煩解錢維民至寧,協捕強一虎。
接下來,幹什麼?
等。
上班的第一天,羅之江屁股還未在辦公室里坐熱乎,就給從上海匆匆趕到南京的村上把他從舒爽涼快的辦公室里拽了出來,帶至被似火驕陽籠罩著的南京街道上。
做啥?
逛街。
上了街,村上頂著火辣辣的太陽,連去了好幾個地方,東看看、西望望,不像是在逛街,倒像是在察看地形。羅之江陪著時而手搭涼棚眺目遠望,時而微眯著眼近觀四下。左顧右看,羅之江沒看出什麼好看的。日頭太毒,曬得他頭昏腦漲,汗流浹背——察看地形也不該趁這個時候嘛。
抱怨,心裡肯定是有的,但不能浮於面上——他實在是搞不懂,哪陣風把村上從上海吹到了南京,來了既不作指示,也不聽他作報告。
村上來幹啥?
村上是來抓強一虎的。你羅之江不是說要錢維民前來協助調查嗎?錢維民來不了了,所以,我來了。
看村上的表情很嚴峻,羅之江小心翼翼地問,「他出什麼事了嗎?」
「啊,不巧得很,昨天晚他突發疾病?醫治無效,去世了。」村上或許說得哀傷、沉痛,面部肌肉卻不配合,表現不出來哀傷,只有淡淡的、漠然的表情,彷彿是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啊?!是這樣……」
羅之江恍然大悟,心頭突然泛起兔死狐悲之感,卻不敢在臉上流露分毫。他心裡明白,錢維民絕非死於暴病,而是被滅了口:日本人佔領南京之初,獸性大發,拿手無寸鐵的南京軍民泄憤,製造了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做了惡事的人,終究是心虛的,為了掩蓋惡行,日本人進行了很嚴密的封鎖,結果還是漏了風。一系列記錄他們暴行的照片,被突然公之於眾,一時輿論大嘩,讓一貫以「聖戰」為名來標榜侵略合理的日本軍部十分尷尬。而那位冒死收集到日軍暴行證據的人,正是錢維民。
前半生是英雄,後半生是懦夫,人性怎地這般複雜?
「羅桑拜託你做一件事!」同樣的話,村上是說第五遍了,這次加重了語氣,總算拉回了神遊太虛的羅之江。
「哦……」羅之江面色微微一紅,上半句還說中國話,下半句就說起了日語,「村上さんは、たいへん申し訳ないで、私はぼうっとしてた。(村上先生,非常對不起,我走神了。)」
村上很是詫異地看了羅之江一眼,隨即和藹地笑了,「羅桑,你的日語說得很流利嘛,最近才學的?」
「村上さんはさせる。(讓村上先生見笑了。)」羅之江依舊說著日語,「私はかつて上海東亜同文書院読書。(我曾在上海東亞同文書院念書。)」
「原來是這樣!」村上心中的疑慮去了一半,還有一半,「那你的個人履歷上為何未記錄你這段經歷?」
「私はただ念年、上海事変後なので……(我只念了兩年,上海事變﹙「一·二八」事變﹚後,所以……)」羅之江支吾其詞,甚是尷尬。他總不能告訴村上?他曾也是名愛國青年,因抗議日軍侵略中國,憤而從東亞同文學院退學吧?
村上對羅之江的尷尬視而不見,如長輩鼓勵後輩般親昵地拍了拍羅之江的肩膀,和顏悅色地說道,「會日語就好!中國和日本是同文同種的兄弟,這兄弟之間起了衝突,不得已動了刀槍,縱有天大的仇恨,打過之後,兄弟還是兄弟,你說對嗎?」
羅之江哪敢說半個不字,只得連連點頭稱是。村上的話,羅之江一句都接受不了,接受的只是他慷慨激越時飛濺的口沫和大聲說話時吐出的氣流。
村上繼續說,「一直以來,總有人說皇軍進入中國,是在侵略中國,此言大謬也。日本和中國是命運共同體,皇軍進入中國的目的,是要把中國從歐美列強的侵略中解救出來。這怎麼叫侵略呢?」理直氣壯地向羅之江兜售了一陣侵略合理理論之後,村上話鋒忽地一轉,「夏正帆曾在東亞同文書院任過日文教員,那你見了他,豈不是要執弟子之禮?」
「他確實在那裡任過教,但他不是我的日文教員。」羅之江不假思索地回答,並未意識到他突然改口說回中文了。
「哦?!」村上狐疑,羅之江的變化,他注意到了,頗有些急於撇清的意味。為此,他和善地提示羅之江,「羅桑,先不要回答得那麼快,你再仔細想想,是不是記漏了什麼?」
羅之江咬定先前的回答,堅稱他確實不是夏正帆的學生,名義上是,實質上不是,並為此賭咒發誓:若有半句謊言,全家死絕。
村上馬上語重心長地批評起了羅之江,至於發這又重又毒的誓嗎?有必要拿全家起誓嗎?若不信任你,皇軍會舉薦你任警政部政治警衛署署長嗎?胡鬧!
把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說成是天大的恩賜,這是否是恩賜?
就是!
羅之江只能當作是恩賜,即使很屈辱?他也只能認了。
「不知村上先生想讓我做什麼?拜託可不敢當,有事儘管吩咐!」羅之江岔開話題。
「我想請你屈尊當一次稻草人,嚇一嚇那些搗亂的麻雀,請你勉為其難,謝謝。」說得很是客氣,實則是命令,羅之江也沒那膽量說個不字。
村上的潛台詞,羅之江聽憤了,當即就恨得牙痒痒的。說白了,村上其實就是想讓他充當誘餌去引強一虎上鉤,可這個誘餌不是那麼好當的,是要當肉靶子的,一個不慎就把小命丟了。可他不答應又怎樣?不怎樣,但絕對好不過當誘餌。
「我當稻草人沒關係,」羅之江引用了村上的說法,開始在村上的大算盤之下,撥拉自己的小算盤,「我只是提一個建議,好不好,請村上先生定奪。是這樣的……據我所了解……呃……」羅之江借著拖長的尾音,腦中迅速地組織起一套說辭,「強一虎能多次從我們嚴密的包圍中逃脫。可見其人絕非泛泛之輩。但這說明什麼呢?這說明他很機警,或許我這麼說很不恰當,有些妄自菲薄之嫌。但確實如此!所以,我想,我們何不多設幾個稻草人呢?我提這個建議,並不是因為我害怕他,想讓別人當替死鬼,不是的,這點請你相信我,我的設想是,這樣可以擾亂他的判斷,給他來一出撲朔迷離、雌雄莫辨……他不是想殺我嗎,我就讓他來,可是突然很多和我模樣相似的稻草人出現,他就不得不開槍進行以探?以看稻草人身邊人的反應。只要一開槍,他就暴露了。當然了,我們也要防備他留有後手,但他的後手畢竟只能用一次,到最後,他就只能親自上陣了,你說是嗎?村上先生。」
羅之江滔滔不絕的一席話,博得了村上的讚揚,建議不錯,想得周到!
就這麼辦!村上愉快地拍了板。
手臂上傳來的刺痛提醒了羅之江,就在兩分鐘之前,要不是手下人及時掩護,他差點就命喪強一虎的槍下了。
村上拿他當誘餌的結果,是卓有成效的,強一虎落網了。
法醫官勘驗現場時,找到了數十枚彈頭,並很快從中挑揀出了致使羅之江受傷的彈頭。根據彈頭和傷口,法醫官得出一個結論,致使羅之江受傷的彈頭,並非發自強一虎的槍,而是一支德國造的7.92毫米口徑毛瑟Kar98k狙擊步槍。因此,法醫官認為強一虎不是殺手,真正的殺手是隱藏在暗中的狙擊手。
待法醫官近一步查驗羅之江的傷口後,不由得倒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