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智均力敵

接過紙和筆,夏正帆埋首奮筆疾書過一陣,抬頭就交了卷——誠如他落筆前對村上所說,他能將電文稿上的字,模仿到九成九相似。

筆跡的比對與鑒定,村上親自動手,絕不假手他人。

手持放大鏡,參照樣本,逐字橫撇豎捺進行觀察、比對,反覆研究了很久,村上有種莫名的挫敗感,夏正帆還真不是胡謅,他就像刻圖章一樣,把電文稿里的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字,給一個個地「雕刻」了出來,不,是給仿寫了出來——這還不算,就連大小都驚人地一致,一般說來,只有照相機才能辦到——這是人還是機器?

同時,村上也覺得,夏正機這個人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可不可以這樣認為?」村上哂笑,「這份電文稿,或許就是你寫的?」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夏正帆不慌不忙地問,「證據何在?」

「這不就是嗎?」村上高舉手上的紙揚了揚,洋洋得意地說,「你千算萬算,漏算了這一著,按你們中國人的話說,這就叫授人以柄。」

夏正帆針鋒相對,「那我可不可以也這樣認為呢?你那份所謂的原件,其實就是重慶分子偽造出來的呢?」

「你……」

村上頹然地放下手臂,將剛才還視作寶貝的那張紙,重重一揉,拋了出去,白色的紙團,在空中划出一條漂亮的弧線,準確地掉入了紙簍——這個成功,讓村上一掃先前的沮喪,雙腿觸地,屁股離開桌案,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夏正帆面前,睜大一雙綠豆般大的眼睛,對上了夏正帆的眼睛,「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哦……」夏正帆表現得興趣缺缺。

「就在幾個月前,他就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上。」村上繼續說,目光一直未從夏正帆身上挪開。

「是嗎?」夏正帆淡淡地說。

「他是個共黨。」村上面露惋惜之色?「後來,他死……」一個了字,村上拖了很久才從牙縫裡迸出來,話鋒一轉,「在他臨死之前,做過和你同樣的事。」

「哦,是嗎?」夏正帆不驚不奇。

「可惜啊,幾個月後,又有一個和他一樣的人快要死了!」村上目露凶光,殺氣騰騰。

「繼續,」夏正帆無絲毫懼怕之色,一臉饒有興趣的神情,「我想聽聽,你打算讓我怎麼個死法,斬首、炮烙、凌遲,抑或是讓我像個武士一樣,用肋差剖腹?」

「你……」

恫嚇,似乎不太起作用。

村上的挫折感加重了。

「你不怕死?」村上問。

「我怕,」夏正帆說,「怕死得不明不白。」

「怎會不明不白?」

「要我死,總該有個理由吧?或者換個說法,你為何要殺我?」

……

村上語塞,是啊,他為什麼要殺夏正帆呢?就連把夏正帆帶到松機關來,都是名不正言不順,莫名其妙,不著邊際。若說錢蘊盛有嫌疑,那麼夏正帆連嫌疑都算不上。從頭到尾,夏正帆都很清白,比白紙都還乾淨。村上那一開始被鐵證如山武裝起來的理直氣壯,在這一瞬,悄然消失了。這使得他不得不很認真地去想個中的曲折——問題去碰了,才知道這曲折真是深奧得很——真是要命啊,不能想的,不是越來越清晰,而是越來越混亂。

唉,這滿腦門的糊塗官司啊!

村上遭受挫折,宇多田又何嘗會信心十足,好在一開始就在心中打了預防針,真事到臨頭了,卻又不是那麼失望——若輕易就能讓夏正帆就範,她也就不用一直躲在幕後,等了又等,看了又看,遲遲不露面。她遲疑,她多疑,她彷徨——打出的拳頭是剛猛,力道十足,卻沒打到要害上,而是打在了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上,把所有所有的力道都吸收了個一乾二淨。

無疑,據現有的情況看,絞盡腦汁折騰了半天,很可能是白忙乎了。這就好比下圍棋,不管過程中用尖、擋、並、頂、爬、關、沖等等下法之一,或幾種,但結果不外乎是輸、贏、和三種。贏了固然好,和了不丟臉,輸了不認賬。

對,輸了不認賬。

李逸群不喜歡輸,更不喜歡認賬,他正在為不認賬而努力。

拿下錢蘊盛,繼而整到夏正帆,報先前的幾箭之仇,沒預期那樣順利,李逸群有些著急、氣餒。但轉念一想,特務之間的遊戲就是這樣,不到最後那一刻,一切都是未知的,心裡這麼想,李逸群又釋然了。

急不見得是壞事,有些好的點子,就是急中生智得來的。

李逸群帶著《藍衣社秘錄》原稿,去找了成理君,他相信這東西會讓成理君非常合作。真應該感謝那個當了太監老公的任秋明,文采雖不及司馬遷,但寥寥幾萬字的《藍衣社秘錄》,一樣寫得妙筆生花,引人入勝。面市之初,就洛陽紙貴。

當然了,作者署名,也很關鍵,多數人踴躍購書,沖的就是成理君的名字。

也要拜任秋明這天才般的靈感所賜,讓成理君明確了立場。畢竟,成理君落水之初,可不那麼合作,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忸忸怩怩放不開。明面上的立場是確定下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叛節者的共性,一個立場站不穩,以後的立場都成問題——前一秒還死心塌地俯首稱臣,下一秒三心二意又起二心。唉!

對待這樣的人,就要像馴服野獸一樣,圈著、關著,直至把他的野性、稜角給磨平了、挫敗了,那才能叫人放心。

畫地為牢,門是鐵門,窗是鐵窗,門房是特務。

住宅是監獄,監獄是住宅。成理君萬沒想到,他又被關上了,他這輩子與監獄似乎頗為有緣,每一次命運轉折關頭,他不主動找監獄,監獄肯定會找他,雖然現在不是監獄,是住宅,但比監獄好不到哪裡去。

天天在局促的空間里,不是抄經念佛,就是超度被他出賣遭處死的部下;再不就是隔著窗作那井底之蛙看頭頂的天空;再不就是大吃大喝和呼呼大睡,不出數月,從前瘦條的人,竟然白胖了起來,從未有過的雙下巴也有了。

李逸群一看見成理君的雙下巴,就唱上了:老兄心寬體胖,保養得法。可喜可賀!

聽到李逸群擠兌他,成理君只能將臉別向一邊,默不作聲裝糊塗。

很快,成理君的臉就轉了回來,《藍衣社秘錄》的標題,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李逸群成功地引起成理君的重視後,旋即交給貼身衛兵,由後者收入懷中,貼身放好。這才氣定神閑地開了口,「想要它嗎?」

「想!」

成理君老實地回答,這份東西最能證實他的清白與無辜,他如何會不想要。假以時日,這東西是能保命的——揭戴笠的老底,是撩虎鬚,是摸老虎屁股,是要出人命的——凡事要給自己留後路,萬一日後……唉,總之未來是深不可測的。

「很好!」李逸群十分滿意成理君的反應,「想要可以,那你就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或許是覺得自己太過心急,成理君掩飾性地自我解嘲說,「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替你幹什麼?你若還指望我再遞什麼投名狀,我可遞不出來了,該出賣的人,我都出賣了。不該出賣的,我也出賣給你了……」

「不是要你出賣誰。只是要你認個人!」李逸群皮笑肉不笑。

不一樣是出賣嗎?

「我可不認識誰!」成理君斷然說道,心內卻止不住地緊張。說到底,他是很怕李逸群的,只要李逸群突然間翻臉不認人,他的日子就難過了。

「不認識誰?」李逸群誇張地尖叫一聲,嗓音尖利且刺耳,臉色陰沉得瘮人,成功地嚇住了成理君,也嚇住了衛兵。他伸出匕首一樣的手指,使勁戳了戳成理君的眉心,「你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試試看……哼……」

成理君哪裡敢把同樣的話再說第二遍,他才不去找那自在呢!

以沉默對,就算他默認了李逸群的要求。

「拿來!」

李逸群向衛兵把手一伸,衛兵忙不迭地將那份被鑒定過一次又一次的電文稿遞上了前。

李逸群展開電文稿,送抵成理君眼皮底下,「仔細瞧瞧,寫這東西的人,你認識嗎?」

成理君抬起眼帘,飛快看了一眼,便做賊心虛般地低垂下眼皮,「寫的人,我不認識,我只認識送電文稿來的人。」這是實話,他在心底這麼告訴自己。

「那他(她)是誰?」李逸群追問,「代號、姓名、怎麼聯繫他?」

「真名不知道,只知道他的代號叫『幹將』。聯繫方式,以前一直是通過電話。可是,你想,你都以我的名義發表了那個東西了,他的電話還打得通嗎?」成理君說一半留一半,那個神秘的「影子」無處不在,沒事就別去招惹了。

李逸群是吃特務飯的,記憶力好是基本功,他馬上就想起從誰嘴裡聽到過「幹將」這個代號,是宇多田的嘴裡。

「哦,我知道了!你說的確實有道理,換作是我,也肯定會將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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