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本該是羅之江赴南京走馬上任的日子。剛上了火車,他又不得不下了火車。李逸群派人匆匆找到他,讓他速到李家,說有要事交辦。羅之江不敢怠慢,匆匆跟著來人出車站,上了一輛車就往李家趕。
抵李逸群家,羅之江進門與面色陰晴不定的李逸群打過招呼,正待進一步問是何要緊事,眼睛餘光卻瞥見有陌生人在場,馬上就把話咽回了肚裡。
李逸群見狀,和緩了顏色向他介紹說,「這位是松機關機關長宇多田大佐閣下。」介紹甫畢,嘴上就像貼上了封條,再也張不開了。
候了片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李逸群壓根沒介紹他的打算,心下老大不痛快,有些哀怨地看了李逸群一眼,向宇多田作了自我介紹。介紹自己時,他謙卑到了極致,說了自個兒的姓名,至於職務卻一字不提,緊接著就對宇多田大拍馬屁,什麼心仰已久,什麼久聞大名哪,熱乎乎的話直向外出溜。彷彿他不這樣說,宇多田就看不出他的誠意,也看不出他的忠心,更看不出他的馬屁拍得有多響。
說了半天好聽的話,滿以為把宇多田的心給捂熱乎了,哪知道人家打了個官腔,輕飄親的一句我聽說過你,就不再拿正眼看他了,彷彿他從頭到腳都是隱形的,可有可無。
巴心巴肺卻換來這麼個結果,他頓覺心裡好似被人丟進了一根滑不溜丟的泥鰍,黏糊糊的,濕嗒嗒的,在他心裡撲騰撲騰地亂跳,跳得歡、跳得頻,膩歪到了極致。這種感覺,隨著他看到宇多田抱臂於胸前,顯得女態十足,就更重了幾分。
異樣的冷清氣氛,讓羅之江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葬禮,肅穆地環繞著他和另外二人,誰都不多發一言,似乎誰說了話,就會破壞掉他們正在參加的葬禮的嚴肅性,讓莊嚴不再,讓哀痛不再。
叫我到這靈堂來幹什麼啊?他想。
其實,羅之江想錯了。就在他到來之前,李逸群不吝溢美之詞,向宇多田反覆抬高他,以圖幫他在宇多田心目中樹立起高大的形象。
或許是言過其實,過了火,讓滿懷期待的宇多田見了他,不禁大失所望:一個瘦小枯乾的猢猻,要相貌沒相貌,要氣質沒氣質,委瑣、市儈,不像是特務,更像個錙銖必較的小商人。或許有點小聰明,卻無大智慧。這樣的人,放在人堆里確實不太起眼,頂多適合做個在街頭巷尾打探消息的「包打聽」。
這樣的人能擔負起重任嗎?特別是那件事。
為此,宇多田不得不有意擺出傲慢之態,去測試羅之江的反應。宇多田發現,羅之江正在偷偷地打量、端視著她,眼神很晦暗、很曖昧、很委瑣,而且游移不定,一俟與她目光對上,馬上就飛快地轉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又很在乎。
待她不露形色,悄然換上和藹可親的神氣,這次,有趣得要緊,羅之江相應地露出了空洞、殷勤的笑容,向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過來。
這是個滑頭。這樣的人,也許更合適去從事場面上與人周旋的工作,而不適合去干特務工作,宇多田想。當然了,一個人是複雜的,旁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很可靠,可靠的是一個人能做什麼。
沉默是留給來人打破的,更晚的時候,村上姍姍遲來,救了被莫名其妙折磨得不知所謂的羅之江,也救了沉默已久的場面。
相較於冷若冰霜的宇多田,村上就通人情世故多了,他會熱情地跟李逸群打招呼,會親昵地與羅之江拉拉手,並會恭敬地對宇多田點頭哈腰,人人都會得到他恰到好處的照顧,人人都會做出與他相應的舉動。
客套一過,村上直接切入了正題,他先從隨身攜帶的那個牛皮公文包里拿出一卷文件,環視了其它三個表情各異的人,輕輕地清了清嗓子,說道,「經過對比、檢驗,得出的結論是:吻合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李逸群和宇多田俱露出會心的笑容,唯有羅之江如墮雲霧裡,看了看那笑得神神秘秘的二人,又看了村上,嘴翕張合半天。業有的謹慎,讓他終於壓制住了好奇心,不打聽,不多問,淡然處之。
在宇多田的暗示下,村上把文件交與羅之江,「羅桑,請你看過之後,提出你的看法。」
文件就在眼皮底下,羅之江卻遲疑不接,彷彿那是什麼與他性命攸關的東西,碰一碰,人頭就會落地,再也安不回原處了。
村上把文件塞到羅之江手裡,「看看!」
讓看就看吧。
「萬勿再有針對中儲行行員的恐怖行動,此舉得不償失。悉:近日,緣兄所部在滬工作區刺殺多名中儲行行員,七十六號正醞釀報復行動。一俟開戰,銀行業大亂,民必反感,進而不滿於政府,長此以往,政府必失淪陷區之民心。望兄以校長聲望為慮,以民心為重,三思而後行……」
這是一份寫在煙盒上的電文稿,上無收報人姓名,下無發報人落款,但這無妨羅之江知曉收報人是誰,熱衷於搞破壞的戴笠唄——他從前敬愛的局長,現在可恨的敵人。擬電文稿的人,就不知道是誰了。
停留在煙盒紙上,肯定無從知曉是誰。
謎底在後面,將文件逐頁看過,羅之江有種被人暗算的感覺。他想躲事,躲沒躲過,事情卻找他,一下子就把他推到了那個人的面前。讓他想當好人當不了,只能覥著臉當惡人。毋庸置疑,這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陰謀。
手中的東西不能白看,接下來的事,就該是他走到前台,去與人面對面捉對廝殺交鋒。哦,說廝殺過了點,應該說是去蹚渾水,是深不見底的渾水。只怕到時候,惡人當了,整人不成,倒把自個弄得里外不是人,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讓羅之江如此沒底氣的,就是他剛才看到的所謂鑒定結論。吻合度達到九成以上,這算是個什麼結論啊?九成以上之外呢,留待人來翻案嗎——
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老特務,羅之江對筆跡鑒定頗下過一番苦功,他知道筆跡猶如人的指紋,每個人的字跡都是不同的:有的人行筆力透紙背,而有的人行筆則輕浮無力。可另一方面,筆跡畢竟不是指紋,指紋是一成不變的,哪怕是割去一層皮,長出來還是老樣子,想變都變不了!而筆跡則是可以變的,雖說萬變不離其宗,但有時候要窺見其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那些精通書畫、臨摹功夫了得的人,翻手是雲,覆手是雨,搞得你暈頭轉向,苦不堪言。
帶著幾分不情願,羅之江指著文件問道,「這東西可靠嗎?我沒別的意思,要是弄錯了,豈不是中了人家的反間計。」
人家是誰,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願去說破。
羅之江的質疑,李逸群早就想過,但這無改他執意讓羅之江出面的初衷。
成理君落網以來,李逸群就一直處於莫名的亢奮之中,成理君不是令他冗奮的支點,從成理君部下那裡起獲的電文稿才是。同樣的電文內容,再看第二遍——早幾個月前,余玠破譯過電文,那不是原件,一俟原件在手,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大小不一,近乎鬼畫桃符的字跡一入目,他看到的彷彿不是字,而是個人。還真應了「字如其人」的那句老話,這字還真像那個人。給予人表面的印象是:輕浮散漫、不學無術、渾渾噩噩。而實則上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象無形。
有了懷疑的對象,再來仔細地研究電文稿的內容,他完全可以肯定,這絕非那些普通上海區特務的口氣。擬就電文稿的人,更像是戴笠的一位朋友。於字行之間,無不透著一位朋友在勸說之時才有的「苦口婆心」——字宇珠璣,句句在理,可謂是用心良苦。
綜上所述,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認定,這份電文稿,就是他所認識那個人寫的。
這個似邏輯推理得出的結果,讓他內心裡止不住地歡呼雀躍,亢奮就在所難免了。作為特務所固有的多疑、老練,又讓他在亢奮之餘,保持了幾分清醒:雖說那人是被懷疑的對象,但畢竟沒拿到任何真憑實據,嫌疑而已。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取證,為了明辨是非,他也不嫌麻煩,決定驗一下筆跡。
驗證、比對筆跡需要樣本,那人寫過的報告,簽過的字,不計其數,並不難找,很隨便地就找到了,剩下來的事情,就該專業的筆跡專家來做。
結果不是很意外,但結論與他預期的,有那麼一點出人,他那九成九的把握,給專家打了點折扣,變成了九成以上的吻合。
九成以上,畢竟不是十成。
所以,他不放心地問:這個九成以上,把握有多大?
專家一:從筆跡學的觀點看,筆跡比對超過九成以上的吻合率,基本上可以認定為同一人所書寫,但也有例外,比如說……(話未完,就讓他打斷了。他只聽結論,不聽例證。)
專家二:人的書寫習慣,如同人的指紋,無論怎樣變化,萬變不離其宗。(引發他會心一笑。)
專家三:如不出意外,系同一人的可能性較大。(他輕輕皺了皺眉,這是個滑頭,他想。)
專家四沉吟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