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理君落網,乃至落水,中間間隔二十四小時不到。
羅之江本認為成理君會以連消帶打的方式,與他周旋一陣才算完事。不料想,想像中的大費周章,竟因一個人的出現,還未上演就終了場。
有這麼大本事的人,既不是李逸群,也不是他,而是任秋明。不知任秋明那個傢伙是不是給關太久了,關得有些變態了,完全變了個人一樣,陰毒無比。
事情是這樣的,當任秋明聽說成理君落了網,罔顧自個兒還是鐐銬加身的現實,竟然用又是絕食,又是撞牆的方式,不見成理君不罷休!
難得任秋明會如此主動,羅之江二話不說就給了方便,僅是見一面嘛,又不會少一塊肉的!見吧!
僅三回合,成理君就敗下陣來了!
第一回合,任秋明尖著嗓子,述說自個的經歷——被人廢了武功,沒了鬍鬚,從此後不男不女,自然就成太監老公了!講述經歷也就罷了,明明是那個瘋子徐克祥所為,硬要把髒水潑到他羅之江的頭上,把他說得心理陰暗至極!
姥姥!個死陰陽人!
怪了,這傢伙胡說八道,對付成理君還真奏效:成理君當即就嚇白了臉。
第二回合,任秋明說自個兒要寫一本書。這次行的是栽贓嫁禍的路數,栽贓的對象自然是成理君。任秋明說書名叫作《藍衣社秘錄》,他打算揭軍統的老底,當然了,書若要出版,總不能在作者那欄題上佚名吧?
他甚至盤算好了,成理君就是署名作者。
呸!敢做不敢當!個死公公!
奇了,成理君小臉繼續發白,呼吸非一般地急促,估計整個心都快跳出口了……
第三回合,任秋明說要殺人。
成理君:殺誰?
任秋明:殺成理君!
成理君:如何殺?
任秋明:凌遲!
成理君:凌遲這死法太慘了,給我換個死法如何?
任秋明:就凌遲,先從你那話兒開始!
成理君:你他媽的瘋了!
任秋明:是,我他媽的瘋了,我用漁網把你給兜起來,然後把你身上每一塊肉都給勒出來。聽說,起碼會有上萬塊肉。到時候,老子每割一塊肉,就用打氣爐烤肉,用山東大醬蘸烤熟的肉,然後,把肉喂這院里的大狼狗吃……
說上面的話時,任秋明的情緒控制得很好,聲音溫和,節奏緩慢,顯得親善親切,有點語重心長的感覺。最後他甚至還繞著成理君走了一圈,說了幾句閑言碎語以示安撫。
該說的話一了,任秋明就走了,成理君就落水了哉!
當然,在正式宣布落水之前,成理君吐了,吐得滿屋子充滿了穢氣!
任秋明肯定是瘋了!絕對是瘋了!羅之江一點都不質疑自己的這個結論。
成理君落水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傳出了左近右遠。有多近?近到了上海!有多遠?遠到了重慶!
接到內線發出的電文,戴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揉了揉眼皮,生怕看漏、看錯了任何一個字:
金水兄台鑒,關鎮(成理君)兄今日不慎失足溺亡(於今日叛節投敵),甚哀(制裁與否),弟泣叩。
白紙黑字,個個工工整整,不由得他不相信,氣得他又是摔東西,又是咆哮,「成理君,你個瘟神,寧叫我負卿,不可使卿負我!」
然,成理君終究還是負了他!
付出期望多高,失望就有多大!戴笠感覺嘴裡很苦,比吃了黃連還苦。就在十七個小時之前,他收到過一份成理君托無名氏轉發的報急電文,當時成理君還自稱在必要之時會捨身成仁。收到電報的當晚,他就特地連夜召集了局本部中層以上的幹部,當眾宣讀電文畢,便將溢美之詞加諸於成理君之身,並將成理君拔高成與文天祥、史可法無二致的英雄,號召全局同人向其學習云云。
這才多久的工夫,成理君就用其行動,狠狠地抽了他一個大嘴巴。丟人哪!
連成理君都投了敵,上海的敵後工作恐難以為繼了!
倒不是因缺少人手而無法開展敵後工作,像他這樣的老謀深算的人,不可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早在安排成理君任上海區區長之前,他就準備了應急方案,在上海安插了一個備用的敵後工作二區,同樣是有上千人的地下組織,人手並不缺乏!
所缺乏的,是精神氣!
看看人家中共,鮮有叛節者,為什麼?人家有信仰武裝,要說他領導下的軍統局同樣不乏信仰啊:驅逐倭奴,光復山河。
難道這樣的信仰還不夠嗎?
不夠!
身為戴笠心腹的甲室主任如是說。
「為何?」
戴笠的長處是著眼於大處,而不是摳唆於小處,關注細枝末節是手下人的事。若不然,要一個甲室主任作何用?
「我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吧,上海的敵後工作組織,就好比一支部隊。一支部隊作戰是否勇敢,關鍵要看這支部隊主官的意志如何。不知鈞座還記得北伐時期為第四軍贏得鐵軍稱號的是哪支部隊嗎?」甲室主任抿了抿嘴,等候戴笠的回應,畢竟有個名字在他們這個圈子裡很犯忌諱的。
「你是說葉挺帶的獨立團嗎?」戴笠流露出讚許之色,「那確實是一支鐵打的部隊,從廣東出發,首戰碌田,長驅醴陵,力克平江,直入中伙鋪,奇襲汀泗橋,大戰賀勝橋,攻佔武昌城,所向披靡,了不起!可惜的是,那個團的人基本上都是共黨,他們……」戴笠突然警覺,問,「你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葉挺這個人,我如果說他指揮作戰時作風很硬朗、意志堅強,想必鈞座不會責怪我吧?」甲室主任小心翼翼地說道。
「直言不妨!」戴笠是個急驚風,最不喜溫吞水。
「那我就直說了!」甲室主任再次抿了抿嘴,「不知道鈞座注意到沒有,我們有一個人,很有當年葉挺的風範。」到這裡,他又不說了,他必須要走一步,看三步再說,戴笠說翻臉就翻臉,他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和生命冒險。觀察了片刻,他注意到,戴笠依舊面帶期許之色,便大著膽子更進一言,「您看沈正醇在執行命令時,他的意志……」
「像不像當年的葉挺,是吧?」戴笠搶過了話頭,「確實很像,那也是個意志堅強的人,但我們在討論如何解決上海區的士氣問題,你提他幹什麼?」
「只讓他當一個專事制裁余玠的總督辦,鈞座不覺得有些浪費么?」
「你是說讓他來負責士氣的問題?」
戴笠笑了,甲室主任小心翼翼了半天,就是為了向他舉薦沈正醇,問題是,單用一個人,就能扭轉目前的不利局面嗎?
這也太兒戲了點?
不妥!戴笠如是說。
前後還不過一秒,戴笠就推翻了自己的結論,把不字去掉,就剩一個「妥」了。沈正醇在抗戰初期就是軍統上海區區長。那時,沈正醇所領導的人當中,雖無可避免有叛節的,但畢竟是少數。而且沈正醇在對待處置內部叛徒的問題上,明顯較後幾任區長果斷,從未因猶豫不決而導致重大損失,僅憑這一點,沈正醇就很「妥」。
戴笠:就是他了!
甲室主任:舍他其誰?
戴笠:你看再給他派一個什麼職務比較合適?
甲室主任:還是叫總督辦吧,授少將軍銜,把上海一區殘部、上海二區、忠義救國軍蘇滬幾個縱隊、以及特別行動總隊,統統都交給他負責。
戴笠:權給太大了,這可不好,若他一失事,一大攤子人就全完了。
甲室主任:只是讓他負責督辦行動,其他的,諸如人事安排之類的事,他就不必管了!他只負責監督、報告各單位的情況,一旦發現苗頭不對,他可以相機行事,這樣也能避免重大損失……
戴笠:那就按你所說,擬一份電文吧,向他宣布這個任命吧!
甲室主任:我馬上就去辦!
甲室主任剛走到門口,戴笠叫住了他,說,「算了,電文,還是由我親自來擬吧,你就不必操心了,此事,你一定要保密!」
當然要保密!
守口如瓶,甲室主任完全辦得到,但問題是,戴笠的電文能保密嗎?
要知道,有餘玠那個人存在,戴笠這頭電令一發,那頭日偽就能知道電文內容了——余玠不僅是名電訊專家,也是名密電碼破譯專家。余玠叛逃前,是軍統的電訊督察,地位僅次於電訊處長。軍統所有報務員,多為他的部屬或學生,軍統慣用的密電聯絡方式,他都知道或由其所制定。
更要命的是,軍統局各報務員的發報手法、習慣,余玠大多數都聽熟了,一聽便知是誰與誰電聯 。余玠不僅能把一般軍政機關所用的密電碼,很快破譯;就連軍統特別編製的密電碼,他也能憑其經驗技術,予以快速破譯。
近來,在淪陷區各秘密電台,多被他所破獲,而後方的秘密電文,也基本上被他破